一個二十二三歲的女人,脖子上掛著一臺照相機,手里拿著筆記本和鋼筆,正在采訪這位警察。
聽聞肖俊峰的聲音,抬眼看到他身材清瘦、神情憔悴不說,還像個叫花子似的,一身臟兮兮的。
女人微微皺了皺眉頭,將翻開的筆記本捂在鼻翼,張了張嘴,馬上想到身邊都是人,自己作為記者,如果說錯話,也將成為新聞的焦點,最終將嘴邊嫌棄的話語咽了回去。
警察回頭看到肖俊峰,也有與女記者同樣的疑惑,可是職業歷練出的見識,相信沒有一點本事的人,不會主動來請纓這掉腦袋的差事。
“你行嗎?”
他認真看著肖俊峰,隨后又指了指幾個正在觀察地形的特警,接著說道:“這些都是攀爬高手,他們也考慮過你想到的方法,但那根塑料管根本承受不起一個男人的重量。”
肖俊峰跳窗逃走時,只抱走了所穿的那一套,根本沒有換洗的衣服。
覺察到女記者嫌棄的神情,他稍稍后退了一步,目光看向警察,解釋道:“一直靠水管支撐自身的重量肯定不行,但固定水管的管卡是鐵的,可以借助它減輕重量。
警察仔細觀察起直通天臺的十七八米水管,是用兩個大拇指粗的鐵釘固定在墻上,作為管卡。
整條水管有10處管卡,間距與肖俊峰的身高差不多,要想在空中從一個管卡直接抓住另一個管卡,根本不可能,更重要的是無論是水管還是管卡,都是貼在墻上,很難掌握受力點。
他搖了搖頭道:“算了,別到時候這里人沒有救下,你卻出事了,我可擔不起這個責任。”
“我試試吧,實在不行,我就下來,只要你們能吸引住女孩的注意力,別節外生枝就行。”
肖俊峰有些尷尬地瞟了一眼女記者,繼續道:“這里有記者同志作證,真發生意外,不需要你負責。”
他鍥而不舍的精神,瞬間引起女記者的興趣,好奇道:“你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?”
肖俊峰指著天臺,冷聲道:“那可是一條鮮活的生命。別以為誰做什么,都有目的。”
女記者被噎得滿臉尷尬,沒再說話。
警察看到肖俊峰堅定的神色,遲疑了片刻,點頭道:“那我馬上安排人去鋪一張救生充氣墊。”
肖俊峰搖頭道:“天臺上的女孩情緒那么激動,任何動靜都可能驚擾到她。為了避免造成其他嚴重的后果,只需安排一個人陪我進到工廠就行。”
女記者聽完這番話,不滿的臉上瞬間化為一種復雜的情緒,混合著詫異、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慚愧。
“我叫劉大義。”
警察臉上也露出感動之色,主動與肖俊峰握了握手,提醒道:“生命最重要,不行就下來,千萬別逞能。”
肖俊峰點了點頭,在一名便衣的帶領下,進到利豐工廠。
女記者給劉大義打了聲招呼,也悄悄跟了上去。
肖俊峰來到準備攀爬這一側,搖了搖水管,晃動不大,還是比較牢固。
他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,撕下一只袖子,纏在左手上以免打滑,原地向上一躍,右手精準抓住兩米多高的第一個鐵制管卡。
他依靠右手臂力作為核心力量,管卡作為主要支撐點,左手抓住十公分左右粗的水管,作為向上攀爬的過渡支撐,以近乎垂直的方式,在一個個管卡之間交替借力,艱難地向上攀爬。
而緊貼水管的管卡縫隙太窄,只能靠右手的幾根指頭扣住這狹小的縫隙,支撐整個身體的重量,大大的增加了難度。
兩次左手抓住塑料管過渡時,都在打滑,碎屑落下,好在他右手及時抓住了管卡,但也驚出了一身冷汗。引得站在樓下的便衣和女記者一陣低呼。
女記者擔心的同時,也不忘自己的工作,不停地按著照相機的快門。
當爬到四樓時,肖俊峰已大汗淋漓,體力也有些透支,他雙手抓住管卡休息了片刻,繼續攀爬。
接近天臺邊緣,本可以奮力一縱,就能安穩抵達,可這樣會驚動到吳萱萱,他雙手扣住水泥圍欄,身體繼續懸空,緩緩向吳萱萱靠近。
到達轉角處,另一側就是吳萱萱所站的圍欄,繼續以這樣的方式挪動,肯定會被發現,他再次停下休息了好一會兒。
樓下所有人這時才看到懸在空中的肖俊峰,情不自禁發出驚呼。
好在劉大義早已考慮到這點,一直安排人在用高音喇叭喊話,勸說吳萱萱,他自己也拿著一個喇叭,不停地大聲呼喊,蓋過了人浪的驚呼聲,沒引起吳萱萱注意。
肖俊峰引體向上露出半顆頭來,目測這里距離吳萱萱大概七八米,一旦著地鬧出響動,就必須在最短的時間里抱住吳萱萱,這個時間不是爭分奪秒,而是與生命賽跑。
他深呼吸了幾次,雙手猛地發力,越過圍欄右腳落地的同時,左腳已大步邁出,一下沖到吳萱萱身后,將她緊緊抱住拖下水泥圍欄。
他注意力一直在吳萱萱身上,躍過圍欄時,天臺避雷所用的鋼筋焊接點劃破了他的褲子,在小腿部留下一道深深的傷口。
吳萱萱被人忽然抱住,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奮力掙扎道:“放開我、放開我……”
“別人都沒把你當人看,你還作踐自己的生命,值得嗎?”
肖俊峰松開吳萱萱的腰身,雙手抓緊她的肩膀,猛地搖晃了幾下,“醒醒吧,只有活著,還要活得更好,才是對那個薄情寡義的男人,最好的回擊。”
說完,沒再理會吳萱萱,便打開了通向天臺的門。
已經等候在五樓梯口的部分公職人員,還有利豐鞋廠的老板趕緊圍在吳萱萱身邊,不停地安慰。
肖俊峰趁著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吳萱萱身上,獨自下樓,為了不引起人的注意,走出利豐大門時,他是靠著圍墻的墻根離開事故現場。
一些眼尖的觀眾想上前關心一下,看到他匆匆離開的步伐,只得停下腳步,眼神里充滿著敬意目送他離開。
肖俊峰不愿引人注目,這心結源于家鄉那次險些喪命的見義勇為。
事后,他被樹為典型,成了政府宣傳的榜樣。全縣各類大會、動員會,都被要求出席。
這份“榮譽”徹底打亂了他的生活。而“見義勇為”的標簽更像一道枷鎖,讓他言行不得不格外謹慎,生怕玷污了這個“英雄”的稱號。
他活得束手束腳,完全失去了自我,覺得渾身都不自在。
現在兜比臉還干凈,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工作,可利豐鞋廠距離愛高 9號門就一兩百米,剛發生的事情,許多人已認得他,現在前去,只能聽些贊美的言辭,解決不了目前的困境。
一個饅頭補充的那點能量,已在攀爬中耗盡,他漫無目的地來到一片草坪上,準備等看熱鬧的人群散去,再去 9號門外試試運氣。
屁股剛坐下,身后便傳來女記者的聲音:“我叫蘇薇,先前是我失禮,現在我正式向你道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