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對賀重安的態(tài)度完全不一樣了。
一般人聽了這些話,覺得賀重安說的就是空話,報紙上所造輿論,哪里有哪里理想的狀態(tài),一聽什么忠臣孝子,都變成忠臣孝子了,簡直開玩笑。
但皇帝卻不一樣。
他治國多年,對很多事情揣摩的很透。
國之大事,在祀在戎。
戎都知道,是軍事,是兵戈。
祭祀?到底是什么?
或者說為什么,祭祀重要性這么大。
皇帝很清楚,祭祀本質(zhì)上,就是凝聚人心。
祭祀一個祖先,代表的大家其實是一家人。一家人之間,難道不應(yīng)該互相幫助,一家人之間,遇見敵人不應(yīng)該同仇敵愾?
有了祭祀,才有了家族存在。
皇帝祭天,自稱天子。儒家倫理中的君父。就是對家族模式的擴大與模仿。
所以祭祀,本質(zhì)不是祭祀。
而是后世所說的意識形態(tài)。
能將人組織起來的基礎(chǔ)理論。
如果報紙僅僅是一個黨爭工具,皇帝絕對不會如此看重。
但如果能涉及朝廷基礎(chǔ)大政。那就不一樣了。
皇帝已經(jīng)正式進入君臣奏對的狀態(tài)了。
“還請賀卿,說一下,何以同風俗,興教化。”
“是。”賀重安答應(yīng)一聲。
他心中暗道:“果如我所料。”
皇帝是拒絕不了后世先進經(jīng)驗的。
報紙電視這種新興傳媒,在后世起了多大的作用。宣傳工作,輿論戰(zhàn)爭,有多么重要。在國家治理分量上,越來越重。
甚至有單單靠輿論攻勢瓦解一個國家。
賀重安雖然不是這方面的行家。但僅僅他了解的東西,就是皇帝永遠無法想象了。
“陛下,人之所以溺于流俗,是民智未開之故。百姓無見識,各從其長。陳陳相積,難以更易。最好的辦法,就是讓百姓讀書。”
“然四書五經(jīng),太過深奧。百姓讀書難以科舉,則讀書為無用之物。唯有小說裨史之流廣為流傳,百姓有讀書之必要。才有開智之心。”
“但凡能看見外面世界,誰甘心為窮鄉(xiāng)僻壤之民?”
同風俗非常重要。
這一件事情,儒家無數(shù)年都想做到的。
什么是同風俗。就是對很多偏僻地方,改風易俗,讓當?shù)氐陌傩眨詽h人的生活方式生活。
以漢人的生活方式生活,才能建立起國家認識。建立起國家認識,才能長治久安,否則時間長了,必然生亂。
而大夏在這方面是有非常有必要的。
因為西南的改土歸流,南海地區(qū)新占領(lǐng)區(qū)。
賀重安雖然夾了一些私貨,就是開民智。因為工業(yè)發(fā)展,是需要大量工程師人才。而這些人才,很難從傳統(tǒng)士大夫階層轉(zhuǎn)化,賀重安也不想從這些人中轉(zhuǎn)化。
如此從士大夫階層轉(zhuǎn)化出來工程師科學家,賀重安的地位就不穩(wěn)定。
所以,廣開民智,塑造新知識分子階層。這就是賀重安的私貨。
他想開民智,與皇帝下令開民智,效果是完全不一樣的。
皇帝點點頭,又搖搖頭。
點頭,他明白賀重安的說法。中國人自古愛讀書,這其實是科舉千余年塑造的結(jié)果。隨著大夏邁入全盛,讀書人越來越多,文官士大夫階層為保護自己的利益,設(shè)計了很多明規(guī)則,暗規(guī)則。除卻真正的天才,否則沒有家族積累,是很難從科舉上殺出來的。
所以很多百姓都不愿意送子弟讀書-----讀書找不到好工作,讀書有個屁用啊。
但他搖頭卻是覺得賀重安所言,不切實際。
“你大抵不知道西南大山,與南海各地的情況,西南大山尚可,但南海各夷人,大多渾身赤裸無衣,唯有貴人才有衣服穿。這樣的情況下,他們怎么會為什么小說裨史而讀書?”
賀重安說道:“陛下所言極是,要做到這同風俗,必須要做到大量降低書籍成本。此其一也,就是興有用之學。此其二也。二者皆備,其事必行。”
“有用之學?”皇帝說道:“實學嗎?”
實學從明末開始就是儒學中重要流派。但實學的問題也很簡單,那就是支離破碎。不成體系。
水利是實學,軍事是實學,種田是實學,冶煉鑄造都是實學。
但有什么提攜綱領(lǐng)的思想,能夠貫穿這些領(lǐng)域嗎?
沒有。
實學在政治上,又有什么主張嗎?
沒有。
甚至很多實學大家,一入傳統(tǒng)儒學領(lǐng)域中,自己都打起來了。
“可以是,也可以不是,但凡百姓所需,可用的技術(shù)與知識,都能寫在書上,百姓想知道,自然會看書了。”
賀重安又暗暗參私貨了。
中國大部分工匠都是靠經(jīng)驗的。靠口口相傳,言傳身教。這樣做不是不好。畢竟即便是后世,很多工業(yè)領(lǐng)域,也必須言傳身教,師傅帶徒弟。
但經(jīng)驗進行書面化表達,必須進行一些整理與思考,才能在現(xiàn)實的經(jīng)驗,轉(zhuǎn)化為技術(shù)手冊。
工匠經(jīng)營,加數(shù)學,加邏輯思辨,就等于早期科學。
這些事情,賀重安可以自己做。但在皇帝面前過了明面,賀重安就能狐假虎威了。
皇帝沒有再問。
他根本不在乎賀重安到底有沒有參私貨?這不重要。
因為皇帝很清楚,給他諫言的人,豈能沒有私心。這個私心,或許是錢財利益,或者是學派傳承。
但去計較這些沒有意義。
他甚至不在乎一些細節(jié)。
因為,細節(jié)上的事情,就不是皇帝該處置。做不到是下面的人事情,到時候該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便是了。
他在意的只有一點,這一件事情,道理上能不能說通,聽起來有沒有可行性。投入多少成本才能有效果。
皇帝琢磨一會兒,好像對。說道:“說教化。”
“其實教化之事,最大的問題,并不在于教化的效果,而在于教化之權(quán),應(yīng)在朝,不在野。”賀重安說道。
這一句話,就好像一柄匕首。大有石破天驚之勢。
讓皇帝臉色也不由嚴肅起來。他面無表情,但眼神卻慢慢犀利起來,說道:“你為什么說,教化之權(quán),不在朝,而在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