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牧能說什么?
反對,自然是想反對的。
但心里話怎么能說出來。
必須有借口。
一切私心,必須以為國為民的包裝下說出來才行。
為國,皇帝要勤儉節約,將剩余的布匹賣掉,怎么說?
為民,這已經充分考慮小民的利益了。
甚至陶牧心中也有一絲疑慮。
“看賀重安之手段,陸家能夠承受的住嗎?如果承受不住,那么他們的承諾,真能夠達成嗎?”
“我要不要多考慮一下?”
陶牧立即起身說道:“大人英明。我等欽佩,只是此事關系重大,非一日可決。我等已經備下接風宴。還請大人移步。”
陶牧一說話,下面的官員紛紛起身應和。
“對,對,對。大人初來蘇州,還沒有領略江南風情。何必忙于政務。還請移步。”
“這些人本就不該來滋擾大人。還請大人給一個機會,讓我等好好招待大人。”
賀重安看著這鐵板一塊的局面。
今日的目的已經達成了。
將這風聲已經放出去了。
江南的事情,并不是一日兩日完成的。所以也不著急。
“好。那就盛情難卻了。”
碼頭上的小插曲,算是過去了。
但賀重安放出風聲,引起了風波還在回蕩。
*******
“陶兄,按賀重安做法,江南哪里還有我等容身之地。”陸嵩急了。
“決計不能讓他這樣做。”
“是你們沒有存身之地,別帶上我。”陶牧淡然說道。
這一句話,帶著陶牧深深的懷疑。
只是話一說出口,他就知道失言了。
賀重安帶來催繳田賦的差使,陶牧天生與賀重安是對立面。這也是陶牧要幫陸家等人的原因之一。
而今,陶牧雖然覺得海貿的畫餅沒有了。但也樂得支持陸家繼續與賀重安斗下去。
垃圾,是放錯地方的資源。
陸家這些地頭蛇,能夠死死糾纏住賀重安,將來陶牧將這些人賣給賀重安的事情,就能賣出一個好價格。
田賦的事情,就能輕松過關了。
這其實也是皇帝給賀重安掛民催繳田賦的本意。
籌碼交換。
陶牧立馬安慰道:“賀重安說得輕松,但真要辦起來,哪里有那么輕松。在蘇州城中要辦成事情。豈能沒有蘇州本地士紳的支持。”
“只是卡住賀重安,讓他寸步難行。到時候,我再想想辦法,自然能讓賀陰虎知難而退。”
陸嵩深深看了陶牧一眼,行禮說道:“那就拜托陶大人了,請陶大人放心,只要事成,該給的錢,一分也不會少。”
“說笑了,說笑了。你我是兒女親家,我能不相信你嗎?”
兩邊又詳細商議如何對付賀重安。陸嵩這才離開。
在陸嵩離開之后,陶牧立即將所有與陸家有關系的文書賬目,該焚燒的焚燒,該銷毀的銷毀。
其中經手的人,除卻少數位置上的人,怕陸家疑心,留下來聽用,并派人盯著。
其余的人,全部打發到湖南老家。先離開蘇州。
總之,即便陸家出問題,這邊一點干干凈凈。
而陸嵩出了巡撫衙門。
立即有下人抬著轎子過來。
陸嵩一擺手,讓轎子走。
他一身寬袍大袖,走在石板街上,兩側都是繁華的市井,無數叫賣聲。此起彼伏。
往來的男女老少,在陸嵩身邊走過。
陸嵩恍然未覺,就好像與這些人不在一個圖層。
“姓陶的是在糊弄我。”陸嵩反復確定剛剛談話的細節,非常確定這一點。
“他準備賣了我。”
“我早知道姓陶的不可靠。沒有想到這么不可靠。只是,該怎么辦?”
士大夫家族是有資格鄙視勛貴家族的。
因為士大夫家族的傳承,是靠著一代代人的讀書科舉。很多家族,如果不能連續出進士,那么他們家族的富貴,也不過兩三代就停止了。
比如陸家。
陸家其實已經衰敗了。
陸家沒有一個進士,全靠之前的余蔭,與陸嵩的經營,看上去維持家門不衰。
但實際上為什么其他家族,都是派一個白手套。或者一個馬甲,吃海貿的飯。為什么陸家要親自下場。
這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。
其他家族都是,錢,他們要。銅臭味他們不沾。但這年頭做生意,沒有官面上的人根本不可能。讓他們這些家族為了生意一直出面。他們也不愿意,這影響他們在士林中的清名。
于是陸家出現彌補了這個生態位。
如果陸家但凡有一進士,現在陸家也可以在幕后。
這也是為什么陸嵩萬萬不能斷掉海貿生意的原因。
因為陸家,已經退無可退了。
再退,陸家就不行了。從江南名門的位置上跌落了。那時候,迎接陸家的是什么下場?
陸嵩都不敢想。
“都是你們逼我的。”陸嵩不知道什么時候,已經走到了家門口,抬頭看著大門上牌匾,大紅底色上面用銀漆,寫著:陸府。
想起少年時候,門前車如流水馬如龍的樣子。
“不成功,就成仁。”
“要死一起死。反正天塌了有高個的頂著。”
陸嵩眼睛中閃過一絲殺意。
他想起了剛剛在碼頭上的主要。
“白龍衛服恐遭蝦戲。”陸嵩嘴角勾一出絲笑容:“老虎再兇,也躲不過獵人的槍。”
他自然知道,會有什么后果。
但僅僅一點為難的小手段,已經攔不住賀重安的手段。
賀重安今日提出的方案,會讓很多人動搖。
比較大部分人都是墻頭草。
而陸家卻沒有退路。
最后結果可想而知。
但冒險一擊。
只要做得好,查不出實證。背鍋就是陶牧。
當然了。陸家并非沒有危險很可能被波及。但江南世家都不想著清洗擴大化。
那個時候,就不是陸家自己的問題了。
陸家有涉險過關的可能。
一個是絕無希望,最后家門衰落,淪落成普通小民,一年只能賺個千把兩的地租,這種生活,豈能是人過的?
一個是賭一把大的。
任你生前何等英雄,一旦死了。就一筆勾銷。
那時候,陸家就可以一如從前,歌照唱,舞照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