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牧來得很快。
只是并沒有身穿官袍,而是一身士子裝,不知道的人,還以為僅僅是一個老秀才。
見了賀重安深深行禮,說道:“陶某拜見賀公子。”
“坐。”賀重安說道:“知道我為什么叫你來嗎?”
陶牧苦笑一聲:“知道。”
“在下知道怎么辦,在下忽得疾病。回去之后,就立即不治身亡。在下對天發誓,刺殺賀公子的事情,我是事后才知道。只求賀公子寬宏大量,饒了陶家一門。”
賀重安嘆息一聲,說道:“你也是聰明人。怎么弄到如此田地。”
陶牧回想之前種種。
他是逆太子案后被提拔的官員,短短數年,連升數級,坐到巡撫的寶座上。
然后近十年的原地踏步。
他本來也想做出一番事業,上報國家,下安百姓。奈何,他發現,他想做些什么。朝廷不允許。
朝廷只是讓他安撫百姓,“清凈無為。”
時間長了,一顆雄心,也消磨殆盡。
更發現上上下下都在往自己兜里裝錢,自己不撈,反而是一個異類。不容于上,也不容于下。
時間長了,也就忘記了自己讀書的種種,一心撲在自己的門戶私計上。
將這些門戶私計,視為理所當然。
一直到了現在。
才覺得恍如隔世。
他如果見勢不妙,果斷投向賀重安,不至于在不知不覺之間,越陷越深。一直以泥足深陷。不可自拔。
現在唯有一死,或許能夠保住家族。
陶牧回想自己的一生,說道:“人們都說善始善終,善始者易,善終者何其難也。”
“在下是聰明反被聰明誤。”
賀重安擺擺手,讓陶牧走了。
這樣的人,不用賀重安交代什么。他自己會做。
“報,陸嵩有異動。”
賀重安冷哼一聲,暗道:“真是不知死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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臨近長江的一處河道中。
一艘船,趁著夜色航行。
陸嵩一身粗布衣服,抱著自己小兒子。
此刻他的家小都在船上。
陸嵩知道敗局已定,以謝家為首的江南士大夫已經拋棄了陸家。
立即下定決心,三十六計走為上。
別人也顧不得了。
須知,陸家是一個大家族。
自從江東四姓以來,在江南繁衍生息,支脈非常多。即便陸嵩所在的松江陸家,也是高門大戶,僅僅的嫡系,也就是從曾經擔任首輔的先祖的嫡系后人,也有近百人。
這些人與陸嵩關系都非常近。
可以說一損俱損,一榮具榮。
陸嵩一點沒有想為陸家負責的想法,此刻只想得是自己。與之前一樣。
在他看來,陸家就是自己。自己就是陸家。
別人為自己犧牲一下,很正常。
“快點,快點。入了江就安全了。”
長江臨近出海口,已經非常寬闊了。恍如大海。一旦入海,想找到一條船,就太難了。
陸嵩船上帶了不知道多少金銀細軟。
在南海,乃至海外尋一個地方,還是能夠老老實實的過日子的。
他內心充滿著不甘,充滿了對賀重安的怨恨。
對任何江南人來說,江南就是人間天堂。離開江南,不管去什么地方,哪怕是北京。
在他們來看,不是什么好地方。風沙太大,空氣中似乎有騷腥味。
輕船順流而下,躍出河口,面對滔滔大江,豁然開朗。
陸嵩亦大喜,站在船頭,哈哈大笑:“輕舟已過萬重山。想抓我陸某人,做夢吧。”
就在此時,遠處傳來幾聲炮響。
陸嵩一愣,隱隱約約看到前面,有幾艘船只的輪廓。
漸漸的船,變大了。
陸嵩一眼就看見船上一個“鄭”字。
“是鄭家,鄭家怎么會在這里?”陸嵩大驚,說道:“快走,快走。”
“老爺,這樣寬闊的水面上,我們的船,根本不可能躲不開。之前在河道里,還可以上岸,而今根本逃不了。”
船的速度快慢,是一個綜合因素,要綜合船的大小,重量,風力大小,方向等等。
鄭家的船,在這上面都進行過專門的設計。而陸嵩的船,不過是一艘很普通的民船。
比速度,靈活性,機動性,根本不可能與鄭家相比。
“完了,我中計了。”
陸嵩這才想明白,他之所以能逃出啦。并非看管不嚴厲,而是在這里等著他。
此刻船上。
鄭邦基說道:“賀大哥,剩下的事情,就交給你了。”
賀重安在江風中,眺望陸嵩的船只。
“沒問題,我賀家的事情,自然是賀家人來處理,只是麻煩你派幾個人將我們送上去。”
鄭邦基立即派一艘船送賀重信與賀家家丁上船。
說實話,賀家家丁不擅長水戰,在船上發揮并不好,但那也是要與誰比的。
比起陸家這些酒囊飯袋。
不過片刻,就染血而還,將陸嵩的人頭,重重地擲在地面上。
不過數日,消息傳出。
陶牧上書請罪,歷數自己在江南巡撫任上種種不堪。隨后憂慮而亡。
至于真假,就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事情。
而陸嵩之死,更加離譜了。
是秦家海盜做的,沒錯,就是島津家。
相傳,秦家海盜刺殺賀重安一事,就是被陸家發覺的,陸嵩是被秦家海盜報復,而殺絕滿門的。
而陸家主脈絕戶了。本來該來搶奪財產的旁系,都變得非常清高,決心將陸家的家財,獻給朝廷,請朝廷為陸嵩報仇云云。
更是出現一系列對秦家海盜的口誅筆伐。
無數人對秦家海盜做下如此多的惡事,憤怒不已。
覺得堂堂天朝,豈能被區區一個海賊蹬鼻子上臉,實在太丟人了。
上書請愿,求剿滅秦家海盜。
島津家: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,就已經在江南成為全民公敵了。
賀重安清點了一下自己的收獲,雜七雜八,有一千二百萬兩上下。更不要說,奪得海貿生意的主導權,稍稍經營一下,今年一千五百萬的目標,就能搞完成。
賀重安壓力解除之后,心中也生出一個念頭:“撈錢是現在必須要做的事情,但除卻撈錢之外,我在江南還能做些別的有意義的事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