寇東觀的意思是,將江南田賦的四百多萬兩,撥到戶部去。
看似理所當然。
田賦就是戶部征收的,催繳上來的田賦,自然要入戶部。
事實上,卻不能那么想當然。
賀重安在田賦上費了多少手段,官面上雖然沒有說,但朝廷大員誰沒有眼線在江南。
那可是江南。天下最富的地方。
不了解江南,怎么可能坐穩中樞?
不客氣地說,這一千五百萬兩,是賀重安賭上一條命拿過來的。
田賦到底是田賦,還是江南各大家族的孝敬,免災的錢。很難說清楚。
內務府也正是用錢的時候。
這個時候,將錢從賀重安手中拿走。
賀重安怎么樣不說,皇帝能答應嗎?
“老寇,你別說不明白,這錢到底是怎么回事,要我告訴你嗎?這錢如果隨便能動。我就不讓你撥款給工部。”
寇東觀沉默片刻,說道:“王爺,我說句真心話,朝廷這個家,是越來越難當。我好歹干了這么多年,自信秉公無私,上上下下都給我一些面子。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。朝廷正項就那么多。養兵,養官,西邊的軍費,南邊的軍費,等等。”
“伸手要錢的,幾乎無窮盡。”
“能怎么辦?”
“這些我東挪西補,時不時取銀庫的錢貼補。這才維持下來。”
“我能不知道你說的。但這個口,我也不好開。”
“王爺,真不能想想辦法。內閣只要田賦。”
“我知道你難。誰不難,這年頭誰都難。”越王嘆息一聲,說道:“相忍為國吧。不過二百萬兩撥工部,你可是答應了。”
寇東觀反復觀察越王的表情,確定沒戲。這才無奈說道:“答應了答應了。”
大有偷雞不成蝕把米的感覺。
口中嘟囔著:“修河也算正事。盧云生不是一個貪的。”云云。
二百萬兩,說得輕巧。
這邊多二百萬兩,其他方面就多砍不知道多少項目。很多衙門開支都要壓縮了。
寇東觀不就是因為壓不下去了,這才來找越王,想松口氣。卻不想給自己戴了一頂緊箍咒。
再也不想在這里待了。
說完就走了。
他走了之后。卻有人緊接著推門而入。
越王一愣,說道:“吳首輔。”
他的值房,大部分官員進來之前,必須通名報姓。而吳首輔身份在他之上,才能推門而入。
果然是吳守中,吳守中帶著幾分笑意,說道:“王爺,忙著啊。”
“坐,首輔來了,自然不忙了。”越王笑道:“我猜猜,是江南的風將你給吹來了。”
吳守中幾乎不來越王的值房。
因為上下尊卑。
越王雖然是王爺,但在內閣是次輔。吳守中新登首輔,知道自己權威不立,故而非常重視規矩。
首輔拜見次輔是示弱。
吳守中笑道:“王爺英明。”
“怎么賀猴子惹你了。”
“不是惹我了,而是太能折騰了。”吳守中感嘆道。“這一千五百萬兩,雖然多,我還能忍。”
錢再多,只是一筆浮財而已。
“但賀重安在江南弄出來的東西,王爺您怎么看?”
在賀重安的行動中,吳家在吳守中的指示下幫助賀重安,得到了豐厚的報酬,市場中的席位。吳守正入內務府為官。更是參與到很多決策中,吳家面對很多機會,就可以近水樓臺先得月。
比如未來的天竺棉花,吳家一定有份。
這讓吳守中很滿意。
但再滿意,吳守中也必須面對自己的身份。
他是內閣首輔,是天下文官之首,很多事情,必須表態。
賀重安在江南的布置。
吳守中一開始沒有看出來,當他看到吳守正的書信中,關于印花稅的傳聞與說法。
一下子明白過來。
所謂的市場,本質上與宋代對各種物資的專營類似。
不過,一個是強制執行。更多是搞錢。一個用種種手段,將這個行業納入管理。收錢也是聚少成多積少成多。
那問題就來了。
戶部管理天下財權,按理來說,這些全部本來是戶部管轄的,
內務府參與進來,是幾個意思。
這屬于部門管理權限爭斗。
與吳守中本人對賀重安的觀感無關。
吳守中不去做,他就不配當一個內閣首輔。
越王也是明白人,聽這話,就大體明白吳守中的想法。
但是他遲疑了。
作為內閣次輔,越王很理解吳守中的感受。
內閣總理天下,按理說內務府也在管轄范圍內。但這么大的事情,賀重安就做了。
內閣事先不知道。
事后又與內閣沒有關系。
內閣的權威何在?內閣的職能何在?
內閣到底有沒有總理天下的職能,難道內務府是樞密院一般,與內閣平行的機構嗎?
吳守中只要首輔,就必須出來鬧一鬧。
否則,誰都會說是吳守中是軟蛋。
政治上與人際交往關系差不多,這幾乎等于賀重安給內閣首輔吳守中一個悶棍。
吳家家主吳守中承賀重安的好。但不妨礙內閣首輔吳守中,一定要出來找賀重安的麻煩。
作為內閣的一員,越王也應該出來一起找賀重安的麻煩才多。
只是越王不僅僅內閣次輔。更是皇帝的弟弟,宗室大臣。心在皇帝這邊,才是他的站隊。他的根本。
賀重安這一次行動,可以說重建內務府的關鍵一環。
之前賀重安在內務府折騰。
大家口上不說-----皇帝特許。
但心里都在暗暗嘲笑:“一個毛頭小子折騰出什么勁。”
縱然賀重安做得很有章法,很多人也暗暗嘀咕:“折騰這么多,也沒見折騰出一個所以然來。”
很多事情需要時間沉淀,但他們卻看不見。
現在好了,所有人都明白,內務府不再是空架子,哪敢衙門能一下子從下面搞到一千五百萬兩的,誰也不敢說這個衙門是空架子。
甚至曾經的印象又回來了。
內務府就是富啊。
這種情況下,皇帝不護著賀重安才怪。
越王猶豫再三說道:“首輔,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內閣一起面圣,王爺要參與。”吳守中說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