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小六慢慢變得煩躁了起來,手指頭不住地搗著桌子,那"咚咚咚"的聲音在屋子里格外刺耳。
他的眉頭越皺越緊,嘴唇抿成了一條線,整張臉都繃得緊緊的。
張輔帥看在眼里,心里也跟著揪了起來。
他太清楚這個侄子的脾氣了——越是憋屈,越是不吭聲,就越是要悶著聲干出點什么。
隨即,他放緩了語氣,伸手拍了拍張小六的肩膀,那動作里帶著長輩的慈愛和無奈,緩聲勸道:“漢卿……老叔這么說,不是不支持你打鬼子。"
“東北是咱老家,是咱們的根兒,咱們誰也不能眼瞅著祖宗墳頭讓人給占了,你老叔我,恨不得把這群小鬼子扒皮抽筋。”
說到這兒,張輔帥頓了頓,端起桌上已經涼了的茶杯,抿了一口,潤了潤嗓子。
而后,沉聲說道:“但是,打仗可不是鬧著玩的,不能光憑一股子血氣。”
“尤其是,咱們面對可是日本人!”
“我建議,穩妥起見,咱還是忍一手。”
“等豫軍出關后,等劉鎮庭到了錦州,那時候局勢也會更明朗。”
“而且,咱們兩家合兵一處,腰桿子硬了,再一起削他小鬼子,豈不是更有把握?”
不得不說,張輔帥能得到張大帥和張小六父子倆的信任,除了忠心耿耿,能力還是有的。
他對張小六說得這番話,是相當透徹,也是相當現實。
既顧了張小六的面子,又把利害關系擺了個清清楚楚。
可是,張小六有他的想法,也有他的顧慮。
沉默了好半晌,張小六的眼神變得執拗起來,那股子倔勁兒跟當年的老帥一模一樣。
他抬起頭,語氣低沉地說:“老叔……我知道您是為學良好,我也知道,您是為了咱們東北軍著想。”
“您說的這些道理,我也都懂。”
可話剛說完,他忽然站起身,走到窗邊,背對著張輔帥。
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,帶著一股壓抑已久的不甘和倔強。
又是沉默了幾秒鐘后,他轉過身,神情激動的說道:“可是……這東北,畢竟是咱自個兒的地盤兒!是咱自個兒的家門口兒!”
“因為我的判斷失誤,如今丟了奉天,又丟了吉林,國人早把我罵上天了!”
“不光報紙上天天罵我,就連學校的課堂和茶樓里,都在罵我!罵咱們東北軍!”
張小六說到這兒,聲音都有些發顫了,手指頭指著窗外:“您知道嗎?前幾天在天津的時候,聽見有個賣報的小孩兒扯著嗓子喊——‘號外!號外!東北軍不抵抗!張少帥棄城而逃!’我當時就在附近,就那么聽著……”
說著說著,他的眼眶紅了,深吸一口氣后,繼續說道:“是!豫軍出關幫咱們是好事,我也感激劉鎮庭那小子有這份心。”
“可是!眼下豫軍這兩天出盡了風頭,全國人都在夸豫軍!夸他劉鎮庭!”
“咱們呢?咱要是連個響動都弄不出來,非得等著人家豫軍來了才敢動彈,那全天下的老百姓咋看咱們?關東的父老鄉親咋看咱們?”
“到時候,人家會指著咱脊梁骨罵:瞅瞅,東北軍就是一幫廢物點心!還得靠個河南來的外人給咱們撐腰!他老張家這么些年打下的江山,到頭來還得讓外人來保!”
張小六越說越激動,手指頭也不停地敲擊著桌子,那聲音急促又雜亂。
說完之后,他在屋里來回踱著步,軍靴踩在地板上“咚咚”作響。
頓了頓后,他停下腳步,轉身看著張輔帥,繼續說道:“老叔!真要是那樣,就算最后把日本人趕出去了,打贏了,別人也只會認為,功勞也是人家豫軍的!”
“只會說,人家劉鎮庭會成為收復東北的大英雄,而咱們呢?這黑鍋和罵名,就別想洗掉了!”
張輔帥聽著張小六的話,眉頭皺得更深了。
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,可看著張小六那副模樣,又把話咽了回去。
“況且……”
說到這,張小六的臉色變得有些陰沉,牙關咬得咯咯作響,欲言又止的說道:“那個劉鎮庭……我現在壓力大啊!真的,我壓力太大了!老叔!”
“您不會不知道吧?這幾天,國內的報紙都是咋說的?人家都說:劉鎮庭年紀輕輕就能打勝仗,說他是抗日英雄,是民族脊梁。”
張小六說著,自嘲地笑了笑,那笑容里滿是苦澀。
而后,指著自己說:“再看看我呢?都說我是不抵抗將軍,丟了東北的敗軍之將。”
“甚至,還拿我跟他劉鎮庭作比較!”
“說什么:都是少帥,豫軍的少帥都敢跑到關外去鬼子,這東北軍的少帥,怎么就不敢打呢?這把我倆一比,我成了啥?我成了笑話!”
最后,張小六神情凝重望著張輔帥,對他說:“所以老叔,我太需要一場勝利了!我必須得證明給天下人看,證明給我爹在天之靈看,我不是廢物,我不比劉鎮庭差!”
說到最后,張小六的聲音都有些嘶啞了。
張輔帥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侄子,心里也是五味雜陳。
他當然知道張小六的心結在哪兒,這孩子打小就是含著金湯匙長大的,是全國頭號的“軍二代”!
而且,九一八之前,張小六還是那個一人之下、萬人之上的東北少帥,是整個中國最耀眼的政治明星。
走到哪兒都有人捧著,說到哪兒都有人敬著。
可就因為918!這一切突然開始改變。
而且,還有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豫軍少帥——劉鎮庭!
劉鎮庭不僅比他小,還比他現在的風頭強勁得多。
尤其是這幾天,那個姓劉的不僅在戰場上出盡了風頭,成了民族英雄,國內外都在夸他。
甚至……張輔帥還聽說,前陣子在天津的醫院里,他還動手打了漢卿。
雖說事出有因,可對于一向心高氣傲的張小六來說,這簡直就是奇恥大辱。
所以,他太需要一場勝利來證明自己不比劉鎮庭差,來洗刷身上“不抵抗”的污點,來挽回失去的顏面。
但是!現實是現實!理想是理想!這兩樣可不能混為一談。
面子雖然重要,可沒了實力,沒了家底,誰還給你面子?
到時候別說面子了,連命都保不住!
可是,張小六現在正是年輕氣盛的年紀,最在乎的也就是這張臉了。
所以,張輔帥也明白了,眼下肯定是沒辦法再勸了。
“哎……”
張輔帥長嘆了一口氣,那聲音里滿是無奈和心疼。
而后,用更加關切的語氣,低聲說道:“我都明白,我都明白。可是漢卿,置氣歸置氣,但這打仗不是兒戲啊。”
“尤其是現在,豫軍剛在天津和旅順拔了頭籌,日本人正紅著眼要報復呢。”
“這檔口要是硬上,搞不好就是往槍口上撞啊。”
張小六聽了這話,低著頭不吭聲了。
這時,窗外傳來幾聲烏鴉的叫聲,凄厲又刺耳。
其實,經張輔帥這么一說,心性有點柔的他,其實心里已經在打鼓了。
確實,就像張輔帥說的那樣,現在的東北軍,家底薄得很,再經不起折騰了,確實是輸不起了。
如果真的拿不回東北,如果真的把這點老底子拼光了,那他以后就真的成了喪家之犬,只能寄人籬下,看人臉色過日子。
可是,他不相信,也接受不了自己會比劉鎮庭差這個現實。
那小子憑啥?不就是運氣好,不就是借著偷襲,打了幾場日本人猝不及防的勝仗嗎?
真要擺開了陣勢,自己未必會比他差!
所以,這次他一定要打!必須打!
況且,命令已經下達了,大話也說出去了,全軍上下都等著看呢。
今天一說反擊,少壯派的將領們,一個比一個興奮。
這時候要是再縮回來,那以后誰還聽他的?
到時候,那他這個少帥還有啥威信可言?
看著神情倔強、一言不發的張小六,張輔帥知道,這孩子是鐵了心了。
他想了想,決定退一步,提個折中的辦法:“漢卿,要不這么著吧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