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1 年 10 月 1 日,正午時分,大凌河戰場。
日頭毒辣辣地掛在天上,底下的河灘卻成了修羅場。
整整一上午的時間,喊殺聲,槍炮聲,震得雙方耳朵都是嗡嗡響。
東北軍第一軍的官兵們,眼珠子都殺紅了。
第 13 旅作為主攻的刀尖子,這已經是第五次往上硬頂了。
河灘上,尸首疊著尸首。
前頭的剛倒下,后頭的踩著兄弟的尸體接著往上撲。
營、連長死了,下面的排長、班長頂上。
排長、班長也打沒了,老兵們二話不說就頂上去。
沒人退縮,也沒人怕死!
因為大家都明白,這是自己的老家,退無可退了。
可第二師團確實很能打,憑借東岸的陣地,頂著東北軍的炮火,硬生生打退了第一軍的多次進攻。
遲遲未能拿下日軍在東岸的前沿陣地,大凌河西岸后方的總指揮部里,張小六急得團團轉。
他也想派部隊從上游下游包抄,可又怕中了小鬼子的埋伏。
畢竟這一仗輸不起,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。
可這樣一來,就只能拿人命往上填了。
日軍第 3 旅團前沿陣地上,這幫從仙臺來的小鬼子,把它們那一套陰損戰術玩得賊溜。
它們沒修那種一條直線的大戰壕,而是利用河岸邊的土包、亂石堆,摳出一個個像馬蹄印似的單兵掩體和暗堡。
這些火力點藏得極隱蔽,你要是正面沖,壓根看不見人影。
等你沖近了,兩邊的機槍突然開火,交叉火力一掃,那叫一個慘。
況且第 3 旅團提前在這里駐防時,師團長多門二郎早就下了死命令,讓它們把工事挖得深、修得牢。
所以,東北軍的炮火雖猛,可這些工事還是撐了下來。
更要命的,是小鬼子的單兵素質。
不僅刺殺技術好,射擊水平和心理素質也高。
“噠噠噠……噠噠噠……”
日軍重機槍手操作的大正三年式重機槍,點射得很有章法,不亂掃,專挑要害打。
子彈貼著地皮飛,準得嚇人。
還有那該死的八九式擲彈筒,這才是最要命的玩意。
東北軍的捷克式輕機槍剛架起來,突突沒兩梭子,對面“通”的一聲,一枚手雷就飛過來了。
“轟!”的一聲,連人帶槍,炸得稀爛。
“他娘的!這幫小鬼子眼睛是開了光嗎!”
第 13 旅第二團三營的營長王鐵山,趴在死人堆里,滿臉血污。
看著自家的輕機槍又被打掉,他氣得一拳砸在地上。
王鐵山趴在彈坑里,喘著粗氣。
他眼珠子在眼眶里慢慢轉了一圈,看著周圍橫七豎八的尸體——有的還睜著眼睛,仿佛在看著他。
那些都是他的兵,幾天前,還跟他一起喝酒、哭喊著:“太憋屈了,老子寧可死在戰場上,也不愿意眼睜睜看著老家被鬼子給占去?!?/p>
可現在,他們竟然真的死在了戰場上。
想到這里,他難受的慢慢閉上了眼睛。
幾秒鐘后,猛地睜開眼,突然扯下綁腿,把七八顆遼造手榴彈一顆顆捆在一起。
捆的時候,手指頭都在抖。
捆好后,王鐵山轉過頭,看著身邊那幾個還在呼哧帶喘的弟兄。
這都是他帶出來的兵,有的臉上還和身上掛著彩,有的胳膊還在流血,只有少數十幾個人沒有掛彩的。
片刻后,王鐵山神情凝重的開口說:“弟兄們……”
他停了停,看了看前方那個噴著火舌的暗堡,又看了看腳下這片血染的土地。
“咱東北爺們兒,祖祖輩輩就沒出過孬種?!?/p>
他的手指著前方,聲音有些顫抖:“往前看看吧...那是咱們自己的老家,是咱們祖輩埋骨的地方?!?/p>
而后,他低下了頭,看著周圍戰友們的尸體,語氣悲痛的說:“再看看身旁…都是咱們的兄弟,他們沒能走到最后?!?/p>
說著,說著,王鐵山的眼眶紅了。
可他死死憋著,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深吸一口氣后,指著依舊在噴射火舌的暗堡,語氣堅定的說道:“今天這個王八殼子要是炸不開,咱們這一營的弟兄,就全白死了?!?/p>
“到時候...老子就是死,也沒臉下去見弟兄們?!?/p>
說完,他把那捆手榴彈往身上一系,站起身來。
“愿意跟著老子的,上!”
接著,他停頓了一下,擠出一絲苦笑:“不愿意的…就在這兒等著,老子也不怪你們?!?/p>
“畢竟,你們已經做得很好了……”
可話音剛落,剩下沒受傷的那十幾個弟兄,全都站了起來。
沒人說話,但所有人都在往身上捆手榴彈。
有人咧嘴笑了笑,露出滿口血牙,牙縫里還塞著泥土:“營長,您這話說的,咱們東北哪有孬種啊。”
“大不了,就是把這一百多斤,交代在這兒!”
一個滿臉大胡子的老兵,一邊系扣子,一邊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被泥土染黑的牙齒。
他操著一口標準河南腔,聲音沉悶的說:“俺本來都是光棍一條,十幾年前,一路逃難逃到東北來的?!?/p>
“東北也算是我半個老家了,今兒個能拉上幾個墊背的,也算是為東北盡份力了?!?/p>
王鐵山看著這些弟兄們,鼻子一酸,心里十分感動。
就在這時,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:“營長,俺也去!”
眾人一愣,轉過頭,看到一張稚嫩得過分的臉。
那是六連三排的二等兵,叫李二狗,才十七歲。
第一軍調到錦州,擴編時,臨時招進來的。
王鐵山看他機靈的,就要到了他們營。
原本是個后勤兵,幫著抬抬擔架,送送彈藥。
可誰知道,這小子竟然也跟著過河了。
李二狗此刻正紅著眼睛,帶著哭腔說:“營長!俺哥…在北大營...讓小鬼子拿刺刀給挑了?!?/p>
“俺來當兵,就是為了能給俺哥報仇。”
“哪怕俺就是死,也值了!”
可說著說著,李二狗忽然鼻子一酸,那股子屬于少年的脆弱終究是沒忍住,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之后,小聲啜泣道:“就是……就是覺著對不起俺娘……俺這一走,以后就沒人給俺娘養老送終了…”
原來,李二狗的哥哥死在北大營后,老母親經常背著他,拿著哥哥生前的衣服偷偷抹眼淚。
李二狗看母親傷心,正是年輕熱血的他,干脆心一橫,就獨自跑到了錦州,打算給哥哥報仇。
李二狗的這帶著稚嫩的哭腔,把周圍幾個鐵打的漢子心都給哭碎了。
可緊接著,這孩子猛地用那臟兮兮的軍裝袖口,狠狠擦了一把眼眶。
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,對著王鐵山說道:“不過……營長!俺這是打鬼子!俺參軍前,村里的先生說過,這叫‘國戰’!是為了保家衛國!”
“俺娘....俺娘深明大義,她肯定不會怪俺的!”
提到母親時,李二狗的眼淚差點又流出來。
王鐵山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看著這個剛剛比步槍高一點的孩子,那瘦弱的身影,讓他鼻子猛地一酸,眼淚差點沒繃住。
他緩緩走到李二狗面前,顫抖著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。
在那孩子的腦袋上重重地摸了摸,就像是父親摸著兒子一樣。
而后,柔聲對他說:“好...好孩子!不愧是咱東北人的種!好樣兒的!是個爺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