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本章節比較敏感,大家不要亂評論,拜托了。)
1931 年 10 月 6 日晚上,江西。
秋雨連綿,將這座贛南的小村莊籠罩在一片濕冷的霧氣中。
一座略顯破舊的祠堂內,煙霧繚繞,刺鼻的煙味,嗆得人睜不開眼。
一張簡單的木桌,圍繞了好幾個人。
坐在正中位置的,是上海總部派來江西的向代表,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灰布中山裝。
雖然衣服有些磨損,風塵仆仆,但他那挺得筆直的脊背,以及那雙透過鏡片審視眾人的眼睛里,卻帶著一股子特有的傲氣。
那是長期處于機關中樞、自認為掌握了真理的“欽差大臣”才有的架子。
“咚咚!”
向代表敲了敲桌子,手里揮舞著那份來自上海、或者說是來自更遙遠的那個“北方鄰居”的電報,語氣生硬而冰冷:“大家注意,這是上海總部發來的電報!”
“總部認為,豫軍雖然在抗日,但本質上還是軍閥!”
“而且,他們肯定和白俄人達成了某種不可告人的協商,所以劉家父子才能得到白俄人的大力支持!”
“為了配合國際上的戰略,為了響應國聯的調查,我們必須在輿論上揭露豫軍‘破壞和平’、‘挑起爭端’的真面目!”
話音剛落,會議室的氣氛瞬間沉重了起來。
自9月18日后,他們還在痛斥南京政府的不抵抗,還在號召全國人民一致對外。
怎么這才過了幾天,口風突然就變了?
竟然要和南京方面步調一致,去攻擊正在前線流血的抗日隊伍?
眾人你看我,我看你,都看出了對方眼中的疑惑和不解。
在這張桌子上,有兩個人的身影,顯得尤為突出。
坐在向代表左手邊的,是一名身材高大、消瘦異常的中年男子。
他留著標志性的長發,向后梳攏,露出寬闊飽滿的額頭。
那雙深邃如海的眼睛,此刻正隱在煙霧后面,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光芒。
他的手指枯黃,夾著半截快要燃盡的香煙,煙灰已經積了很長,卻忘了彈。
而在他對面,坐著一位看起來像個老農、又像個伙夫的寬臉男子。
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軍裝,皮膚黝黑,但那張寬厚的臉上始終掛著沉穩、憨厚的笑容。
但這笑容之下,隱隱透著一股不動如山、氣吞山河的雄威。
看著屋內眾人都不吭聲,向代表有些不悅。
當即看著那位一直皺著眉頭,正在抽煙的男子,對他說:“穆先生!你是負責政工口的,你先表態吧。”
穆先生猛地深吸了一口煙,直到煙蒂快要燙到了手指,才扔掉了煙頭。
下一秒,他眉頭緊鎖,語氣不悅的用方言說:“表態?表啥子態?這完全是荒唐的決議!簡直是亂彈琴嘛!”
說罷,他猛地站起身,望向眾人,他揮舞著手臂,大聲質問道:“我要問問大家,也要問問向代表!現在是什么時候?現在是國難當頭的時刻!”
“豫軍在關外跟日本人拼命,打得日本人滿地找牙!這是給中國人長臉的事!”
“可在這個時候,我們幫不上忙也就算了,可竟然要在背后向豫軍身上潑臟水?去罵抗日英雄?”
“這是什么道理?這不是助日本人威風,滅國人的志氣嗎?”
穆先生越說越激動,他在狹窄的過道里來回踱步,手指著北方的方向:“這么多年了,不僅西方人看不起我們!日本人更是罵我們是“東亞病夫”!”
“現在好不容易有人挺直了脊梁骨,我們卻要自已人拆自已人的臺?”
“你們說!我們要是這么做!對不對得起自已的良心?對不對得起錦州戰場上,流血犧牲的抗日將士!”
這話說得擲地有聲,說的大義凜然,更是說出大家的心聲。
在座的幾位將領聽得熱血沸騰,不由得暗暗點頭。
可是,他的話也惹惱了一個人——向代表!
向代表當即臉色一變,他沒想到會是這么個答復。
氣急之下猛地一拍桌子,厲聲呵斥道:“穆先生!注意你的態度!注意你的言辭!”
“這是上級的命令!是紀律!我們必須要無條件服從!”
“況且,南京方面已經向國聯申訴,國聯也承諾會主持公道。”
“而且日本方面也放話了,只要豫軍停火、道歉,它們就愿意接受國聯的調解,東北的誤會就能通過外交途徑和平解決…”
“國聯調解?和平解決?”
中年男子聽了這話,怒極反笑,他瞪大了眼睛,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向代表,當即也拍著桌子說:“這是什么狗屁道理?天下哪有強盜拿著刀殺進家里來了,還要受害者停止反抗、向強盜賠禮道歉的規矩?”
“還說什么誤會?人家大炮都架到家門口了,這還是誤會嗎?”
“我看吶,這簡直是顛倒黑白!”
“簡直是兒戲嘛!是三歲娃娃都說不出的話!”
他也是個火爆脾氣,更是言語毫不留情的說:“我看上海那幫坐在洋房里喝咖啡、啃洋面包的人,腦子都壞掉了!他們根本不懂中國的實際情況!那是書呆子誤國!”
這更加犀利的言辭,讓向代表的臉一陣紅一陣白,面子上徹底掛不住了。
可他向代表是誰?他是上海派來的,是手握金印的“欽差大臣”!
雖然在江西這片根據地,軍政大權主要由眼前這兩位——穆先生和那位“老農”負責。
但是,他們倆是要向他匯報工作的!
再加上,他和上海方面就一直覺得穆先生搞的什么“敵進我退”,是逃跑主義,是不敢打大仗,早就想找機會敲打敲打了。
向代表氣得發抖,指著他的鼻子就開始扣帽子:“你…你怎么口無遮攔!你怎么可以隨意辱罵上級部門?你這是典型的無組織無紀律!”
眼看著兩人針尖對麥芒,就要徹底吵翻,甚至可能影響到隊伍的團結。
一直坐在旁邊沒吭聲的那位“寬臉老農”,終于動了。
他露出那標志性的寬厚笑容,擺了擺手,示意兩人都先坐下。
“哎呀,要不得,要不得,都少說兩句嘛。”
他說話時,帶著濃重的四川口音。
聲音雖然溫和,但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大家都是為了革命,為了工作,雖然看法不同,但心是往一處想的嘛。”
“有什么話不能坐下來好好說?咱們再合計合計,不要動不動就拍桌子嘛。”
在這位德高望重的“老農”的打圓場下,會場內劍拔弩張的火藥味稍微散去了一些。
但是,官大一級壓死人。
在那個特定的時期,來自“上海”和“國際”的命令,往往帶著不可撼動的政治權威。
最終,在大多數人無奈的沉默中,決議被強行通過了。
穆先生看著這一幕,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悲涼與無奈。
他知道,這不是他一個人的悲哀,是整個時代的悲哀。
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半包煙,轉身就走。
走到門口時,腳步一頓,頭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話:“哼!寧可相信西方列強的鬼話,寧可相信日本人的鬼話,都不愿意支持自已骨肉同胞的話!”
“笑話!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!”
說完,他將那包煙狠狠摔在地上,大步走進了漫天的秋雨中。
漆黑的夜雨里,那個高大的背影顯得那么孤獨,那么倔強。
卻又像青松一樣,挺拔如劍,寧折不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