錦州,豫軍前敵總指揮部,設在錦州和大凌河前線之間的雙羊鎮。
此時,窗外的北風呼嘯著卷過大凌河的荒原,發出如鬼哭狼嚎般的聲響。
一間不起眼的屋子內,劉鎮庭正捏著洛陽發來的特急電報。
看著上面關于北極熊出兵、國內輿論反轉、以及南京方面各種施壓的情報,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苦澀至極的笑容。
他走到窗前,看著這片他帶兵浴血奮戰才暫時守住的黑土地,長長地嘆了一口氣:“原來,當整個世界都瘋了的時候,清醒的人反而是最大的罪人。”
“在如今這個世道,愛國…竟然也是錯的。”
對于發生的這一切,劉鎮庭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。
他是真的想改變歷史,想把日本人擋在關外,想通過這一仗來喚醒這個沉睡的民族。
可現實卻像是一堵冰冷的鐵墻,撞得他頭破血流。
如今,外有強敵環伺,內有各方勢力的背刺。
更讓劉鎮庭心寒的是,連丟了老家的張小六,竟然也被南京的說客給說服了,做起了“依靠國聯調停”的春秋大夢。
劉鎮庭也能理解,畢竟張小六不是穿越者,他的本質就是軍閥。
日軍在大凌河那晚的突襲,差點要了他的半條命。
如果不是面子上過不去,如果不是劉鎮庭帶兵出關幫他抗日。
想要保存實力的他,也許早就和另外一個時空一樣,帶著部隊退進關內了。
而宋家那位三小姐來錦州的消息,自然逃不過豫軍情報網的眼睛。
當這封電報發來之前,劉鎮庭心里就已經有了決斷——退兵。
如今俄國人在西北地區露出熊爪,更加堅定了劉鎮庭的決定。
既然改變不了各方勢力的短視,既然整個國家還沒準備好迎接一場全面戰爭,那就退吧。
而且,這個世界本就是草臺班子。
既然大家都害怕豫軍崛起,那劉鎮庭不介意暗自扶持一個讓西方列強、讓俄國人心驚膽戰的存在!
而且,現在剛好可以放下所有雜念,專心發展婆羅洲。
況且,人教人是教不會的,必須得是事教人,只需要一遍就可以了!
一遍就會讓國民知道,任何人!任何國家!都是靠不住的,打鐵唯有自身硬!
等國聯的裁決出來,等第二次大戰的戰火燒起來后,自已就是不抗日,他們也得求著自已抗日!
劉鎮庭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的寒芒,喃喃自語道:“等一切真相大白的那一天,這些無知的人終究會明白——戰場上得不到的東西,永遠別想在談判桌上得到。”
可話音剛落,劉鎮庭的眼中閃過一絲悲傷,緩緩說道:“不過...就是苦了東北的父老鄉親啊...”
就在這時,副官長陳二力推門而入,立正匯報道:“少帥,張副司令來了,同行的...還有蔣夫人。”
劉鎮庭收起眼中的情緒,整理了一下衣領,神色恢復了往日的沉穩,點了點頭:“讓他們進來吧。”
片刻后,房門再次打開。
一身戎裝卻面色尷尬的張小六走了進來,緊跟在身后的,是一位穿著精致旗袍、披著昂貴皮草大衣的女子。
她便是南京那位委員長的夫人,宋家三小姐。
當宋三小姐跨進門檻,目光落在辦公桌后那個年輕身影上時,那雙美眸中明顯閃過一絲驚訝。
在她的想象中,這位傳說中的“劉家麒麟兒”,應該是個年少輕狂、滿身匪氣的軍閥二代。
可眼前的劉鎮庭,雖然只有二十出頭,卻穿著一身筆挺的將官服,身形挺拔如松。
那張年輕英俊的臉上,沒有絲毫的浮躁,反而透著一種久經沙場的沉穩與冷峻。
尤其是那雙眼,藏鋒臥銳,完全沒有年少掌權的輕浮與驕狂,沉穩得讓人根本看不透深淺。
“這就是劉鎮庭?那個讓達令想用卻又怕不好駕馭,敢把日本人和列強都不放在眼里的劉鎮庭?”
宋美齡美眸微轉,心中暗嘆:果然是聞名不如見面,也難怪達令對他評價又愛又恨。
短暫的驚訝后,宋三小姐畢竟是見過大場面的社交名媛。
她很快調整了表情,露出一抹優雅得體的微笑,大大方方地走上前,主動伸出了手:“劉將軍,久仰大名。”
“雖然是初次見面,但我代表宋家,要特別感謝你當初在上海,對我大哥的救命之恩。”
宋三口中的大哥,就是財政部長宋財神。
劉鎮庭上次到上海籌借資金,準備進軍美國股市時,救下了差點被刺殺的宋財神。
面對宋三的主動示好,了解歷史的劉鎮庭,雖然很厭惡她的所作所為。
可他也明白,政治不是江湖上的打打殺殺,該有的虛情假意那是基本功。
況且,日后難免要與南京方面打交道。
作為成熟的豫軍掌舵者,他懂得隱藏自已的真實情感。
所以,他迅速換上一副和煦的笑容,迎了上去,輕輕握了一下宋三小姐的手指便松開。
“夫人言重了,令兄是國家的棟梁,也就是定宇的知已。”
“朋友有難,仗義出手只是分內之事,夫人何足掛齒?”
“倒是夫人,千金之軀,竟冒著戰火親臨前線,這份膽識,定宇十分欽佩。”
這一番應對,不卑不亢,進退有度,仿佛兩人根本不是第一次見面。
宋三小姐眼中的驚訝更甚,她沒想到,這個年輕的豫軍少帥,不僅在軍事上厲害,在交際場上竟然也像個浸淫多年的老手。
一舉一動,一言一語,都是剛剛好。
簡單的寒暄過后,屋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。
張小六看向劉鎮庭的眼神,飄忽不定。
他是來勸劉鎮庭退兵的,可當看到對方那雙因日夜操勞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時,所有的話語全都被生生堵回了肚子里,半個字也蹦不出來。
看著張小六那副如坐針氈的模樣,劉鎮庭竟然主動打破了僵局:“漢卿兄,不用為難了。”
“我已經決定了——撤兵。”
“啊?”
張小六猛地抬起頭,一臉錯愕,似乎沒想到劉鎮庭會這么痛快。
就連準備了一肚子腹稿、打算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宋三小姐,也是微微一愣,有些沒反應過來。
劉鎮庭放下茶盞,目光直視著張小六,突然問了一句直擊靈魂的話:“不過,漢卿。在撤兵之前,我只問你一句話。”
“你真的相信,那個所謂的國聯,能把東北還給我們嗎?”
張小六被問得神情一怔,他張了張嘴,想要說什么,卻又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這個問題。
真的相信嗎?他的理智告訴他,這很難。
可他的懦弱和僥幸心理,還有為了保存實力的念頭,又讓他不得不信,或者說是不得不說服自已。
一時間,張小六陷入了極度的窘迫和沉默。
坐在一旁的宋三小姐,擔心張小六耳根子軟,被劉鎮庭幾句話又給說動搖了。
于是,便打算開口化解尷尬:“劉將軍,其實…”
可還沒等她把話說完,劉鎮庭便微笑著抬起手,制止了她:“夫人,請放心。”
“君子一言,駟馬難追。”
“我既然答應了退兵,就絕不會反悔,我只是單純地想問一問漢卿兄。”
宋三小姐愣了一下,可聽到劉鎮庭再次確認退兵,懸著的心這才放了下來。
而且,劉鎮庭的話,也讓她沒辦法再幫張小六說什么。
而張小六面對劉鎮庭那雙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,最終還是硬著頭皮,眼神躲閃地說道:“定宇…我說不上來。”
“可是…我認為,日本人再厲害,也就是在亞洲厲害一點。”
“如果不接受國聯的調停,他們難道真的敢以一已之力,跟英、法這些西方列強翻臉嗎?”
說到這,他仿佛找到了心理支撐,急忙找補道:“況且,日本內閣和外務省已經通過南京方面接洽了。”
“它們承諾,只要咱們不擴大事態,只要主動退兵、停戰,一定會積極的采用外交途徑,和平解決東北的誤會。”
劉鎮庭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不由自主的冷笑了起來:“呵呵…誤會,都打的血流成河了,竟然還在說是誤會。”
這笑聲很輕,充滿了諷刺和悲涼。
而后,他再次看向張小六,沉聲問了句:“漢卿,你也是自小接受過名師教導的,應該熟讀咱們國家的歷史吧?”
張小六雖然不解其意,但下意識的還是點了點頭。
可劉鎮庭卻陡然提高了嗓音,厲聲問道:“既然你讀了那么多的書,那上下四千多年發生了這么多事,你怎么就一點教訓都沒吸取呢?”
“所謂的和平,所謂的公理,那是打出來的!不是求出來的!”
這番話,問的張小六啞口無言。
他張了張嘴,可又不知道該怎么解釋。
“好了…你不需要跟我解釋什么。”劉鎮庭苦笑著搖了搖頭,似乎不愿再對牛彈琴。
而后,對還想要解釋的張小六擺了擺手,說:“你是東北軍的當家人,東北是你的地盤,說實話,我是無權干涉你的任何決定。”
“而且,路是你自已選出來的。”
“不管后果是什么樣,也不會有人替你承擔的。”
說罷,他不愿再多看張小六一眼,猛地轉過身,對著門口喝道:“陳二力!”
門外候命的陳二力,立刻回應道:“到!”
“傳我的軍令!通知第五軍、二十九軍師級、白俄獨立師旅級以上軍官開會!部署撤軍計劃!我要退兵!”
說完這句話時,明顯可以從劉鎮庭的話音中,聽出一絲落寞和無奈。
“是!少帥!”陳二力下意識地立正,高聲應道,轉身便要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