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鶴齡和王光勇對視了一眼,眼神交流下,王光勇點了點頭。
只見他立刻坐直了身體,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。
他的臉色比何志文還要難看,因為他手里捏著的,是一份沾滿血淚的名單和一份更為沉重的撫恤安排計劃。
取出文件后,王光勇朗聲匯報著:“庭帥,按照您的指示,大凌河戰役的傷亡統計和撫恤核算已經完成了?!?/p>
“此次戰役,我豫軍和白俄獨立師,共計陣亡六千三百二十一人,重傷致殘、無法繼續服役的官兵,有四千一百零五人?!?/p>
“按照您定下的要求,咱們豫軍一直以來執行的都是國內的最高標準。”
“陣亡將士,除了補發當月雙餉外,每人一次性發放撫恤金兩百塊大洋。”(參照了東北軍、晉綏軍和中央軍的標準)
“重傷致殘的將士,根據殘疾等級,一次性發放醫療安置費一百到兩百塊大洋不等。”
“并且按照殘疾等級,終生享受每個兩塊至六塊的殘疾津貼?!?/p>
當時不論哪個派系,基本都沿用北洋政府留下的“三等殘廢”制。
一等殘(完全殘廢): 失去雙目、兩肢,或者精神失常,完全失去生活自理能力。
二等殘(半殘): 失去一目、一肢,或者導致身體機能嚴重受損(如肺部貫穿傷),無法繼續服役。
三等殘(輕傷殘): 手指、腳趾缺失,或者有大面積傷疤影響活動,但還能勉強自理。
停頓了下后,王光勇翻了一頁文件,繼續說道:“總司令,我們粗略核算了一下。”
“光是這六千多名陣亡將士和四千多名傷殘老兵的‘一次性’撫恤金和優待費,就需要立刻支出整整三百萬大洋!”
說到這里,王光勇嘆了口氣,用無奈的語氣說:“庭帥,這三百萬大洋,可是目前最要緊的。”
“不過,何廳長剛才的話,我也聽到了,財政上確實是沒有余糧了?!?/p>
“可是這些撫恤金,是弟兄們拿命換來的血汗錢,是孤兒寡母以后的活命錢?!?/p>
“如果我們發不出來,或者像其他軍閥那樣打白條、克扣減半,那咱們豫軍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軍心,可就徹底散了!”
劉鎮庭的眉頭再次皺了起來,語氣沉重的說:“我知道,你放心吧?!?/p>
“這三百萬大洋,我個人出了!回頭我就讓鸞臻把錢打到你們民政廳的賬戶上?!?/p>
王光勇聽到這個問題,臉上露出了比沒有錢更加為難的神色。
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,繼續開始大倒苦水:“總司令,這正是我們民政廳目前面臨的最大難題?!?/p>
“錢的事,咱們咬咬牙還能湊出來?!?/p>
“可是工作崗位,實在是一下騰不出那么多?!?/p>
劉鎮庭微微一愣,疑惑的問著:“什么?沒有工作崗位了?咱們洛陽不是有那么多工廠嗎?怎么連幾千人都安排不了?”
王光勇苦笑了一下,耐心的解釋了起來。
其實,劉鎮庭當初制定的這項善后政策,并非是異想天開。
在這之前,東北張大帥就是這么干的。
東北的各類工廠,優先招收陣亡將士子女或家屬就業。
優惠的撫恤標準,也可以讓將士們徹底免除后顧之憂。
可河南和東北的經濟狀況是不一樣的,工業底子本來就薄弱。
再加上這兩年河南干旱嚴重,災民都聚集在洛陽周邊。
所以一放開招工,洛陽、鄭州、開封這幾個大城市的兵工廠、面粉廠、紡織廠和火柴廠等工廠,即便提高了招錄門檻,可還是很快就招滿了。
現在,各工廠早就處于超負荷運轉狀態。
雖然后續又擴建了許多工廠,可豫軍之前的幾次戰役下來,工廠的后勤、門衛、倉管等適合傷殘老兵和婦女干的崗位,早就被塞得滿滿當當,連個針扎的地方都沒有了。
王光勇一邊說著,一邊用手比劃著:“庭帥,除了工廠等崗位,地方政府那邊也是一樣。”
“警察局、稅務局、軍校、巡警隊,(和現在城管差不多)乃至基層的鄉鎮巡防營,符合傷殘老兵的工作崗位,基本上都快編滿了?!?/p>
說到這里時,王光勇無奈的攤著手:“庭帥,現在突然要一次性安置一萬多個家庭的工作崗位,而且必須是能穩定領薪水的地方。”
“這在現在的河南,根本就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?。 ?/p>
這時,劉鎮庭有點坐不住了,猛地站起身,質問道:“那怎么辦?難道讓他們回老家種地嗎?”
“那些斷了胳膊少腿的老兵,怎么下地干活?”
“那些失去了頂梁柱的孤兒寡母,面對地主老財的高額地租,不出一年,就會被活活餓死在田間地頭啊!”
是啊,在1931年這個落后的農業社會里,脫離了軍隊的庇護,底層百姓想要謀求一份穩定的工作,簡直比登天還難。
這就是當時的社會現實,殘酷得不留一絲情面。
正是因為劉鎮庭的不拖欠軍餉和高標準的撫恤待遇,才會讓豫軍官兵舍生忘死。
如今,豫軍三十多萬呢,這要是安排不好,軍心怕是要不穩??!
一直沉默不語的河南省省長白鶴齡,此時也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。
他和另外兩位不一樣,他是一位致力于民生建設的老派文人,對于河南的現狀了如指掌。
白鶴齡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,緩緩開口說道:“庭帥,王廳長說得句句屬實?!?/p>
“除了民政廳壓力大,省府這邊壓力也很大?!?/p>
“之前幾位河南當家人,早就把稅收收到了五十年后?!?/p>
“雖說庭帥您愛民如子,不僅賑濟災民,還借糧給災民復耕。”
“可河南的老百姓,還是太苦了?!?/p>
“去年的大旱,今年的春荒,加上要支援前線三十萬大軍的后勤糧草?!?/p>
“中原大地的元氣,已經被抽取得差不多了?!?/p>
“如果不再想辦法解決,人心怕是會不穩啊...”
“到時候,許多人可能又要當回災民,甚至可能會背井離鄉啊....”
頓了頓后,神情凝重的白鶴齡,再次說道:“而且,政府為了配合軍隊,修官道、鐵路、建電廠、安置各省逃難來的流民,早已經焦頭爛額了。”
“如果災民規模再度膨脹,政府的工作會更加艱難。”
聽著白鶴齡的訴苦,辦公室內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沒有錢發撫恤金,還好說,劉鎮庭從自家私產拿就行了。
可沒有崗位安置烈士家屬,財政問題不得到解決,激起民變,就是大問題了。
如果不解決這些問題,那剛剛在邙山陵園里建立起來的崇高威望,瞬間就會崩塌。
一支無法保障士兵身后事的軍隊,在戰場上是不可能長久拼命的。
劉鎮庭站起身,雙手背在身后,走到寬大的落地窗前。
窗外,是正在大興土木、生機勃勃的洛陽城。
街道上車水馬龍,行人如織。
可是,在這繁華的表象之下,劉鎮庭清楚地知道,有無數的佃農還在為一口飽飯賣兒賣女,有無數的傷殘老兵在黑夜里為明天的生計暗自流淚。
“老百姓沒錢,咱們的財政也沒錢,那錢去哪了?”
劉鎮庭望著窗外的城市,仿佛是在自言自語,又仿佛是在質問這天地。
隨后,他猛地轉過身,那雙深邃的眼眸中,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酷與決絕。
他掃視著面前的三人,沉聲說道:“自古以來,窮不過三代,富不過百年?!?/p>
“我們河南地處中原,自古以來,這塊土地上,產出的糧食和財富并不少?!?/p>
“可老百姓連飯都吃不飽,政府連自給自足都做不到,那就說明,財富被少數人壟斷了?!?/p>
“既然尋常辦法解決不了根本問題,那我們就得換一種辦法了!”
白鶴齡、何志文、王光勇三人聞言,心中同時咯噔一下,隱隱猜到了劉鎮庭想要干什么。
劉鎮庭走回辦公桌前,雙手按在桌面上,身子微微前傾,一字一頓地說道:“那些個土豪劣紳,那些在歷次軍閥混戰中囤積居奇的奸商,那些趴在老百姓身上吸血的貪官污吏,他們的地下錢窖里,藏著堆積如山的銀元和金條!”
“尤其是那些地主!”
劉鎮庭猛地抬起手,指著窗外,憤憤不平的說道:“他們手里捏著成千上萬畝的良田,嘴上喊著報效國家,私底下卻瞞報田畝、抗交公糧。”
“而且他們不僅不交,還勾結當地士紳,把手伸進最窮苦的百姓兜里,連最后一塊銅板都要摳出來!”
停頓了一下后,劉鎮庭面色沉重,語氣凝重的說:“諸位,水能載舟亦能覆舟!這個道理,亙古不變!”
“我們要想長治久安,要想穩定當前的局勢,就必須要得到‘水’的擁護!就得嚴厲打擊寄生在人民和土地上的這群蛀蟲!”
此話一出,讓三人大驚失色。
白鶴齡更是驚得直接站了起來,滿臉的不可思議問道:“庭帥!您的意思是…要對地方上的士紳和地主動刀子?您不會是打算分他們的田吧?”
王光勇和何志文兩人雖然同樣激動,可他們的激動和白鶴齡是不一樣的。
作為豫軍中的新派代表,他們自然知道國家和豫軍當前的根本問題所在。
而白鶴齡之所以如此震驚,甚至有點恐懼,并不是因為劉鎮庭的想法牽扯到了他的利益。
畢竟,不是所有士紳和所有地主,都是壞人。
就比如白鶴齡這類人,他們是真的一心為國、一心為民。
可在當時的年代,要真這么干,怕是真的要出大問題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