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楓盯著杜月笙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杜先生,您是行家,自然能看出這東西的價值。”
“但是,在敲定合作細節之前,我必須得把丑話說在前面。”
杜月笙微微一愣,不明白劉楓這話是什么意思。
劉楓身子微微前傾,神情嚴肅的對他說:“我們之所以和杜先生合作這件東西,打的是‘以毒攻毒、以夷制夷’的主意!”
“如今日本人和那些西洋列強,正變著法地把大煙和白面往咱們國內運,瘋狂榨取咱們咱們的財富。”
“庭帥下令研制這東西,為的就是把洋人搶走的錢,連本帶利地拿回來!”
在杜月笙的凝視下,劉楓語氣堅決的說道:“所以...這些‘三號化合物’,絕不允許流入國內市場,去坑害咱們的老百姓。”
“所有的產品,必須全部通過您的渠道,賣到日本本土、東南亞,以及歐美等國!”
杜月笙聽到這個要求,臉上的狂熱漸漸冷卻下來。
放棄龐大的國內市場,專門做出口生意?
這確實有難度,不過也不是不可能,畢竟洋人每年消耗的鴉片數量也不少。
以三號化合物的純度,打開洋人的市場也不難。
不過,讓杜月笙覺得棘手的是,上海本身就是一個魚龍混雜的國際大都市,各國租界林立。
一旦貨到了上海,想要完全控制住流向,這簡直比登天還難。
劉楓看著杜月笙猶豫的臉色,自然明白他在想什么。
在這之前,劉鎮庭在交代劉楓的時候,其實并沒有把話說死。
畢竟,這種暴利行業的流通渠道極其復雜。
即便是杜月笙這種級別的地頭蛇,也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的絕對控制。
水至清則無魚,在實際操作中,肯定會有一些貨物在租界內部流通消化。
可相比國內那些軍閥,豫軍的操作已經算得上圣人了。
片刻后,劉楓端起茶杯,輕輕抿了一口,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,點撥道:“杜先生,庭帥的意思很明確,我們絕對不能用這種東西,來毒害自已的同胞。”
“但是...日本人和西方人敢用鴉片和紅丸毒害我們的百姓,那我們就用這‘三號化合物’,去腐蝕它們的軍隊和國民!”
“當然,考慮到上海的情況復雜,我們只要杜先生能夠保證,不在國內建立針對國人的銷售網絡,庭帥自然會看到杜先生的誠意。”
杜月笙是個絕頂聰明的人,他立刻聽出了劉楓話里的弦外之音。
劉鎮庭的底線是:絕對不能主動將三號投入國內市場,不能專門用來坑害自已人。
至于有少量貨品流入國內市場,這也是無法掌控的。
想通了這一點,杜月笙心中的顧慮就打消了不少。
當即,帶著自信的笑容,向劉楓保證道:“還請劉局長幫我轉告庭帥,杜某雖然是個粗人,但也知道民族大義!”
“我杜月笙對天發誓,所有的銷售渠道,我一定全部針對那些西洋人和東洋人,賺它們的錢,絕不賺黑心錢!”
“好!杜先生果然快人快語,那我們就來談談利潤的分配吧。”劉楓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隨即,劉楓伸出五根手指,對杜月笙說:“按照庭帥的指示,所有的收益,刨去生產和運輸的固定成本后,豫軍拿五成,杜先生拿五成。”
聽到這個分配方案,杜月笙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。
他面露難色,猶豫了幾秒鐘后,有些為難地說道:“劉局長,這…五成,實在是有點困難啊。”
劉楓的臉色當即沉了下來,語氣不悅的問道:“怎么?杜先生覺得五成利潤太少?”
“不不不,劉局長您千萬別誤會!”
杜月笙擺了擺手,坦然一笑,解釋了起來:“如果是正當生意,庭帥出技術出貨源,拿大頭都是應該的。”
“但是,劉局長您有所不知,上海灘的這碗飯,實在是不好吃啊。”
苦笑了一聲后,十分真誠的說道:“要在上海灘把這么敏感的貨物安全散出去,而且還要避開國內市場專門走外銷,自然少不了要打點海關和洋人,這可是一筆龐大的開銷....”
當時那個時代,杜月笙的鴉片生意正處于從“黑道野路子”向“官商合辦壟斷”轉型的關鍵期。
雖然1931年,法國當局開始整頓租界。
但杜月笙通過與南京的深度捆綁,以及他和洋人之間的關系,其生意規模非但沒有萎縮,反而通過三鑫公司建立了一個龐大的全國性分銷網絡。
此時的杜月笙,每月從鴉片生意中可獲利約 600萬大洋。(這還是保守估計的)
一年下來,流水能達到驚人的六七千萬大洋!
雖然一個月能賺五六百萬大洋,但這錢他不可能一個人獨吞。
他之所以能壟斷國內的鴉片生意,就是因為他把“保護費”,交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權力網。
每個月,他至少要把總利潤的60%到70%,拿出去“打點”。
他的地盤大多在法租界,所以每個月要給法租界最高當局(法國總領事、警務處長)以及底下的巡捕房送上數十萬大洋。
并且,想要為自已將來留一線的他,每個月都要以“禁煙特稅”、“剿匪捐”或者直接發現金的形式,向南京方面輸送一兩百萬大洋。
除此之外,他還得給各地海關、緝私隊和南京高層按月上供。
并且,他還得拿出一部分養活手下人。
說到最后,杜月笙頗有些無奈的說道:“不瞞您說,我每個月的利潤,有一多半都用來交了這些‘保護費’。”
“如果只能分到五成,落到我手里的錢,恐怕連維持打點都不夠啊。”
劉楓靜靜地聽著杜月笙的訴苦,并沒有打斷他。
其實,在劉楓來見杜月笙之前,劉鎮庭就已經將上海灘的復雜局勢考慮進去了,并且給杜月笙留出了讓步的空間。
劉鎮庭要的,是通過杜月笙的渠道去賺取外國人的錢來填補軍費,而不是把杜月笙逼上絕路。
劉楓假裝低頭沉思了片刻,似乎是在做著權衡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才抬起頭,做出了最后的讓步。
“唔...看來杜先生確實有自已的難處啊。”
而后,劉楓伸出四根手指,語氣堅決地說道,“這樣吧,我做主,再退讓一步。”
“所有的純利潤,豫軍必須占四成,杜先生拿六成。”
之后,還等杜月笙有所表示,就提前打了預防針:“杜先生,這四成,一分都不能再少了,這已經是我們能給出的最大誠意了。”
四六分賬,這對杜月笙來說,確實已經是一個可以接受的豐厚條件了。
畢竟這“三號化合物”的品質極高,一旦打開國際市場,利潤絕對是目前的數倍不止。
而且,到時候不賣到國內,需要打點的地方也能少很多。
即便還要被南京吸血,可賺到的錢,也絕對是個龐大的數目。
杜月笙剛準備點頭答應,劉楓卻又拋出了另外一個條件。
“對了,在運輸方面,我們有另外的安排。”劉楓說道。
“為了保證貨物的絕對安全,也為了解決豫軍傷殘老兵的安置問題。”
“豫軍會在近期,出資成立一家屬于我們自已的遠洋運輸公司。”
“以后所有往返上海的海路和內河運輸業務,都可以交由這家運輸公司來承包。”
“這樣一來,既給豫軍的老兵提供了就業的崗位,也能利用我們豫軍的背景,大大減少雙方在沿途關卡上的打點成本。”
杜月笙聽完,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。
他是個聰明人,瞬間就明白了這個條件中包含的意思。
成立運輸公司?這表面上說是為了安置老兵和節約成本。
但實際上,這就等于是豫軍要在他的商業網絡里硬生生地插進一顆釘子。
掌握了運輸通道,就等于是掐住了這門生意的咽喉。
以后無論是運進,還是運出上海的成品,全部都在豫軍的嚴密監控之下。
運輸渠道都要受制于人,這讓杜月笙感到了一絲強烈的束縛感。
他不禁陷入了猶豫之中,這筆買賣雖然賺錢,但是對他的限制明顯讓他十分不舒服。
劉楓看著杜月笙變幻不定的臉色,嘴角勾起了一抹深邃的笑容。
他知道,對于杜月笙這樣的黑道梟雄來說,單純的金錢利益已經很難讓他徹底死心塌地了。
不過,他顯然已經早有準備。
只見劉楓端起茶杯,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水,用極其平緩的語氣說道:“杜先生,我曾聽楊度秘書長提起過,杜先生雖然身在江湖,但一直有一顆想要為國效力的拳拳之心。”
“其實,庭帥在吩咐我來見你之前,也跟我交代過一句話。”
說罷,劉楓放下茶杯,目光炯炯地盯著杜月笙那張錯愕的臉龐。
在杜月笙那期待的眼神下,劉楓不緊不慢的說道:“庭帥說了,杜先生是個有手腕、有能力的人才,屈居在租界里當個青幫首領,實在是屈才了。”
“如果以后時機合適的話,上海市長這個位置,也未必不能換個人來當。”
這句話一出,杜月笙整個人如遭雷擊,呆坐在了椅子上。
上海市長!
這四個字,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尖刀,精準無誤地插進了他內心深處最隱秘、最渴望的軟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