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一會，汾水西岸，叛軍主大營。
正為戰(zhàn)事忙得焦頭爛額，不斷調(diào)兵遣將的魏國公徐鵬舉，剛剛斥退了一個請求增援的將領(lǐng)，突然聽到親衛(wèi)驚惶來報：“國公爺！不好了！北面，西面，南面……多處起火！火光沖天！看方位……像是……像是我們的糧倉所在??！”
“你……你說什么？！”
徐鵬舉瞬間臉色大變，急忙沖出大帳，抬眼望去，只見夜空下，幾個方向果然亮起不祥的紅光，濃煙彌漫，他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瞬間慘白如紙，身體晃了晃，幾乎站立不穩(wěn)。
“那個位置！糧……糧倉？！就是我的糧倉??！”他發(fā)出野獸般的嘶吼，道：“快！快派人去救火！快去?。“阉心軇拥娜硕寂扇ィ∫欢ㄒ鸦饟錅缌?，把我的糧食救回來！！”
“是……是！”眾人連忙領(lǐng)命。
然而，等他的救火隊伍倉促集結(jié)，狂奔到最近的黑風(fēng)堡時，看到的只有一片燃燒的廢墟！
寧靈兒等人早就跑的無影無蹤！
巨大的糧囤已化為巨大的火炬，木質(zhì)結(jié)構(gòu)噼啪倒塌，熱浪逼人，根本無法靠近。
這些糧食本就是易燃物，燒起來沒完沒了，無比迅猛！
守軍們灰頭土臉，等寧靈兒等人離開后，他們徒勞地試圖從附近小溪取水潑灑，但那點水量對于燎原大火來說，無異于杯水車薪，毫無卵用。
“國公爺……火……火太大了，根本滅不了?。　睅ш牼然鸬钠珜⒖迒手樆貓?。
“廢物！都是廢物！給我打水！用土埋！用衣服撲！就是用你們的人命都撲，也一定要滅掉這火！！”
徐鵬舉雙目赤紅，狀若瘋癲，不斷地鞭打著士兵往火場沖。
但一切都是徒勞?；鸾栾L(fēng)勢，越燒越旺，吞噬著叛軍最后的希望?？諝庵袕浡任餆沟暮?，那是二十萬大軍賴以生存的命脈在化為灰燼的死亡氣息！
眼看黑風(fēng)堡實在沒法救了，魏國公只能咬牙奔向下一個糧倉，試圖救其他兩處地方。
然而，等他到的時候赫然發(fā)現(xiàn)！
柳林塢，石溝鎮(zhèn)的情形更是慘不忍睹。
柳林塢已是一片火海，林木都在燃燒。石溝鎮(zhèn)礦坑則如同噴發(fā)的火山口，內(nèi)部燃燒爆炸不止，根本無法進入。
“救火！救火！”魏國公還在無能狂怒，憤怒吶喊。
士兵們只得不斷打水潑入其中。
“唰！”“唰！”“唰！”
然而，就這點水還不夠給大火助助興的，潑上去不但沒有澆滅大火，反而看上去還讓大火更旺了一些！
最終，幾個時辰過去，眾人拼命救火卻依舊徒勞無功，疲憊不堪，只得望著沖天大火，眼神絕望。
許多被強征來的民夫和衛(wèi)所兵，更是趁亂開始逃亡。
安親王趙如揩也得到消息，連滾爬爬地跑過來，看著這末日般的景象，癱軟在地，喃喃道：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糧食……糧食沒了……”
“蜀地運來的糧食，晉地搜刮的糧食！能支撐我大軍一個月的糧食啊……全沒了！這下，我們只能喝西北風(fēng)等死了！”
要知道行軍打仗，打的就是后勤！
俗話說得好，兵馬未動糧草先行！
一旦糧草出現(xiàn)問題，輕則動搖軍心，重則直接軍隊嘩變！
你讓農(nóng)民吃不飽飯，農(nóng)民可能還會傻傻的在家餓死。
但你讓軍隊吃不飽飯，那真不是開玩笑的！餓起來的軍隊，能把主帥都給活撕了！
但眼下，他們的所有存糧，三大糧倉全部沒了！
而且再也沒法立馬補上了！
蜀地就算再有錢，但運過來路途遙遠，他們根本等不到了。
至于晉地，實在是沒油水，搜刮不出來了。
而且就那些窮泥腿子，再怎么搜刮也養(yǎng)活不了二十多萬大軍?。?br/>絕望，瞬間彌漫在每個人的心頭！
誰也沒想到，這大戰(zhàn)才剛開始一天，自己這邊就遭遇如此大的挫敗！
徐鵬舉呆呆地望著烈焰，耳畔是木材爆裂的噼啪聲，士兵的哭喊聲，趙如揩的哀鳴聲，聲聲不絕，吵的他幾乎崩潰！
他怎么也沒想到，同樣的虧，他能吃兩次！
上一次京城保衛(wèi)戰(zhàn)也是被蘇無忌煽動百姓燒了糧倉！
而這一次，他吸取教訓(xùn)，分散隱藏糧草，狡兔三窟，本以為萬無一失，結(jié)果沒想到竟還是被蘇無忌發(fā)現(xiàn)！盡數(shù)付之一炬。
“蘇無忌！我日你祖宗！??！”魏國公氣的怒吼一聲！
話罷，他瞬間感覺氣血攻心，喉嚨一甜！
隨后，只見他“噗”的一聲，噴出一口老血，活活的被氣暈過去！
“國公爺！國公爺……！”叛軍頓時又忙亂起來，對著魏國公又是掐人中，又是請郎中，一片混亂。
此為蘇無忌的火龍燒倉，斷糧絕計！
火光不僅照亮了夜空，也照亮了叛軍窮途末路的未來！
……
而對岸的蘇無忌大營，瞭望塔上的士卒早已將西岸沖天而起的數(shù)處火光盡收眼底，斥候也立馬將消息飛速傳回中軍大營。
“報！報告大元帥！圣女等人已經(jīng)順利歸來，派我先行報信，叛軍三處糧倉盡數(shù)焚毀，我軍大勝！”
“很好！”蘇無忌負手立于營前，遙望那映紅天際的烈焰，嘴角終于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。
“呵呵，收編幾十萬的衛(wèi)所兵有個屁用！毫無戰(zhàn)力，只會增加后勤負擔(dān)！”
“徐鵬舉，現(xiàn)在你那二十多萬張嘴該餓了吧？不知道會不會把你這主帥給活吞了！”
打仗，從來不是看人多。而是看自己能如何如臂驅(qū)使！用最好的后勤保障每一位將士！
魏國公安親王這些勛貴皇親們高高在上慣了，平日里就愛講排場，搞場面。
還以為這打仗也是如此，擴充收編這么多人當(dāng)排場?？瓷先ゴ_實是浩浩蕩蕩，遮天蔽日，氣勢逼人。
但實際上呢，這越大的場面，便越消耗他們的后勤，直至把他們?yōu)閿?shù)不多的嫡系部隊都完全拖垮！
“大元帥，我們要不要乘勝追擊，趁此機會殺過去？”手下建議道。
“不急！之前的佯攻也可以停下了！”蘇無忌搖了搖頭道：“他們現(xiàn)在沒了糧食，急的是他們！我們只要以逸待勞就行！”
“現(xiàn)在，留給他們的只有兩條路。”
“要么背水一戰(zhàn)，拼命的向我們攻來。但幾乎沒什么用。不是誰都是韓信，可以完成置之死地而后生。更多的則是置之死地而死的更快！”
“要么，趕緊逃跑！扔掉衛(wèi)所兵的累贅，帶著自己的嫡系部隊回到蜀地！”
“就看，這魏國公和安親王如何選擇了！”
“不過，我猜這種蠢貨會選擇第一種。畢竟，這些權(quán)貴們死要面子活受罪。接受不了自己灰溜溜逃跑的事實！”
……
第二天，汾水西岸，叛軍大營。
往日喧囂嘈雜的營地，此刻彌漫著一股近乎凝固的絕望與恐慌。
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焦糊味，時刻提醒著所有人賴以生存的糧草已化為灰燼。
士兵們?nèi)宄扇海瑹o心打仗，都在琢磨著怎么逃跑！
有些甚至已經(jīng)盯上了軍需庫，想著逃跑前怎么也得偷點東西再跑！
雖然軍糧被燒了，但軍需庫里還有不少武器裝備能賣錢，甚至還有軍餉！
軍心，已然徹底渙散！
中軍大帳內(nèi)，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(fēng)雨前的死寂。安親王趙如揩早已沒了親王儀態(tài)，癱在椅子上，雙目無神，嘴里反復(fù)念叨著：“沒糧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“我就不應(yīng)該聽你的造反，如果我不造反，我還在蜀地當(dāng)我的快活王爺。如果我還在當(dāng)快活王爺，我也不至于淪落到這么一個傷心的地方，如果我不淪落到這么一個傷心的地方，我也不至于在這提心吊膽……”
“夠了！別嗶嗶了！娘們唧唧的，煩不煩！”魏國公徐鵬舉雙眼布滿駭人的血絲，聽著安親王不斷地絮叨，氣的暴跳如雷道。
“你還不讓我嗶嗶，都怪你啊，都怪你！！”安親王趙如揩著實是扶不起的阿斗，一旦遇到危機便開始內(nèi)訌怪罪。
畢竟，在他看來，若不是魏國公蠱惑，自己此刻還在蜀中接著奏樂接著舞，快活似神仙呢！
何必在這吃苦受累！
“砰！”魏國公聞言氣的一拳重重砸在案幾上，震得筆架跳動。
“干什么？你還想打人??！”安親王嚇了一跳，氣焰不由得消了不少。
“不能再等了！”徐鵬舉猛地轉(zhuǎn)身，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狠絕，道：“坐等是死，餓死是死，被蘇無忌耗死也是死！與其窩窩囊囊地死，不如拼死一搏！”
趙如揩茫然地抬起頭：“搏？拿什么搏？都沒糧食了，將士們……”
“正因為沒糧食，才要搏！”徐鵬舉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，道：“告訴所有將士，我們已經(jīng)沒糧了！一粒都沒有了！但對岸，蘇無忌的營地里，糧食堆積如山！肉香酒濃！想過河吃飽肚子嗎？想活命嗎？那就只有一條路！”
他拔出佩劍，劍尖直指東方汾水對岸，厲聲咆哮，聲音傳出大帳，在死寂的營地中回蕩：
“過河！殺過去！打敗蘇無忌！搶他的糧，吃他的肉！想要活命的，就跟老子沖！”
隨后，他立馬沖出軍營，召集所有將領(lǐng)，下達了決死的命令：“集中所有還能用的船只，木料，門板甚至車架，不惜一切代價，立刻在幾個渡口同時搶修浮橋，集結(jié)渡船！所有士卒，包括那些老弱病殘，全部武裝，準(zhǔn)備強渡汾水，向?qū)Π兜某⒋鬆I發(fā)動總攻！”
“告訴下面，此戰(zhàn)，有進無退！后退者，斬！畏戰(zhàn)者，斬！奪下對岸營地，糧食管夠！金銀任??！”
“咱們，與其餓死！不如快活的戰(zhàn)一場！別忘了，我們可有足足二十多萬大軍！而對面虛張聲勢說十萬人，但我仔細觀察，發(fā)現(xiàn)最多五六萬而已！”
“二十萬對五萬！優(yōu)勢在我！”
“我不明白，你們?yōu)槭裁次也幻靼锥荚谡務(wù)撝椨鸨焕й蛳?，仿佛這汾河戰(zhàn)場對我們決定了兇多吉少。但無論怎么講，我們的兵力始終占優(yōu)勢！就是一人一口唾沫，都能淹死對方??！”
“糧食，對面有的是！金銀女人，對面也有的是！只要你們聽我的，我保證你們升官發(fā)財，快活逍遙！咱們背水一戰(zhàn)，必能獲勝！”
徐鵬舉用最直白，最野蠻的欲望激勵著這群饑餓而絕望的軍隊。
“戰(zhàn)！戰(zhàn)！戰(zhàn)！”
“優(yōu)勢在我！優(yōu)勢在我！”
求生的本能和對食物財富的渴望，暫時讓士兵們再度興奮起來。
畢竟，眾人一聽到紙面上的數(shù)據(jù)和魏國公煽動的話語，確實感覺好像還可以和對面碰一碰！
于是，叛軍營地如同將熄的灰燼被強行吹燃，爆發(fā)出最后病態(tài)的狂熱。
士兵們被鞭打著，驅(qū)趕著，開始瘋狂地砍伐樹木，搜集材料，在幾個預(yù)設(shè)的渡口拼命搭建浮橋。
各式各樣破舊的小船、木筏被推下水，密密麻麻，幾乎堵塞了一段河面。景象混亂而瘋狂，毫無章法，卻帶著一種末日般的決絕。
背水一戰(zhàn)，就此來臨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