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，瑞王來到正殿伺疾。

皇帝靠坐在榻上，面色仍有些蒼白，但精神比昨日好了些。瑞王端了藥碗，親手試了溫度，才遞過去。

皇帝接過藥碗，慢慢喝完，把碗遞給宋公公。

宋公公接過碗，退到一旁。

殿內只剩瑞王和皇帝。

皇帝沒有看他，目光落在帳幔上，忽然開口：“弘兒，這個事情你怎么看。”

瑞王身子微微一僵，隨即低下頭，語氣謹慎：“父皇，兒臣以為……這件事當是個意外。”

皇帝沒有說話。

瑞王繼續道：“父皇剛剛喝了藥，恰好吃了杏仁奶凍。苦杏仁與苦杏仁相疊，太醫也說，用量稍過便會眩暈。這……當是巧合。”

他說完，殿內落針可聞。

皇帝的目光從帳幔上移過來，落在瑞王臉上。他沒有說話，只是那樣看著。

瑞王垂著眼，沒有抬頭。

過了很久，久到殿外隱約傳來宮人走動的腳步聲，久到瑞王的脖頸都有些發酸，皇帝終于開口。

“按照瑞王的意思，”他的聲音很平，聽不出什么情緒，“把參加美食節的攤主，都從詔諭放出去吧。”

瑞王微微一怔，隨即躬身：“是，父皇。”

宋公公在一旁連忙應聲：“奴才這就去辦。”

他退了出去，殿門輕輕合上。

蕭風騎馬在前，蘇微雨和露珠、王順坐著一輛青布馬車，一路往鎮國公府去。

馬車在府門前停下。蘇微雨剛掀開車簾，便看見柳姨娘站在門口，手里握著一把柳枝，枝上還滴著水。

柳姨娘看見她，眼眶一下子紅了。她快步上前，舉起柳枝，在蘇微雨身上輕輕拂了幾下，嘴里念叨著：“去邪去祟，平安歸來。”

露珠從后頭下來，柳姨娘也給她拂了拂。王順站在一旁，柳姨娘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舉起柳枝，在他肩上點了點。

王順愣了一愣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。

國公夫人從門里走出來，腳步比平日快些。她走到蘇微雨面前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，眼睛紅彤彤的，一把拉住她的手，握得緊緊的。

“回來就好。”她聲音有些發哽，“回來就好。”

蘇微雨看著國公夫人紅了的眼眶，又看看旁邊抹眼淚的柳姨娘和露珠，鼻子也有些發酸。

她轉過身，對站在一旁的蕭風道：“蕭副統領，多謝。”

蕭風抱拳：“夫人客氣了。屬下回去復命，夫人趕緊回去歇息吧。”

他又向國公夫人和柳姨娘抱了抱拳，翻身上馬，帶著幾名禁衛走了。

國公夫人拉著蘇微雨的手不放，柳姨娘在一旁扶著她的胳膊。兩人一左一右，把她往門里帶。

“走吧，回院子。”國公夫人道，“先好好歇著，有什么事明日再說。”

蘇微雨點點頭，由著她們扶著，往里走去。

露珠跟在后頭，王順站在原地，看著她們進了門，才轉身往后頭的角門走去。

殿內又只剩下瑞王和皇帝。皇帝閉上眼，沒有再說話。瑞王站在原地，也沒有動。

晉王府的書房里，茶盞碎了一地。

晉王站在窗邊，胸口劇烈起伏著。林文遠站在一旁，看著地上的碎片，沒有說話。

“憑什么按照瑞王的意思？”晉王猛地轉過身，臉漲得通紅，“父皇明明知道是本王先沖過去，是本王先喊太醫！憑什么他瑞王說的話，父皇就要聽？”

林文遠低著頭，聲音很輕：“王爺息怒。”

“息怒？”晉王冷笑一聲，“你讓我怎么息怒？父皇醒了，連本王的面都不見，只留瑞王伺疾。現在連放人這種小事，都要按瑞王的意思辦。本王這個兒子，在父皇眼里算什么？”

林文遠抬起頭，看著他，沒有接話，只問了一句：“王爺，您說……皇上為什么要說‘按照瑞王的意思’呢？”

晉王愣了一下。

林文遠的語氣很平，像是在問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。但這話落在晉王耳朵里，卻像一塊石頭扔進平靜的湖面。

他瞇起眼睛，看著遠處的窗欞，半晌沒有說話。

“你是說……”

林文遠垂下眼：“下官不敢揣測圣意。”

晉王沒有說話，但臉上的憤怒慢慢消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神色。他看著窗外，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著。

過了一會兒，他忽然開口，聲音低了下來：“你上次說的事，進行得怎么樣了？”

林文遠往前湊了一步，壓低聲音：“下官已經安排妥當了。就在今晚——”

他俯下身子，在晉王耳邊說了幾句。聲音很輕，輕到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都能蓋過去。

晉王聽著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。

他轉過身，看著林文遠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這次，他眼里終于有了笑意。

入夜，瑞王出宮回府。

殿內只剩下皇帝和宋公公。燭火跳動著，把皇帝的影子投在帳幔上，忽長忽短。

皇帝靠在榻上，閉著眼，忽然開口：“弘兒啊，太能干。”

宋公公垂手站在一旁，沒有接話。

皇帝睜開眼，看著帳頂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：“能干到朕都怕他。”

宋公公低著頭，盯著自已的腳尖，大氣不敢出。

皇帝繼續道：“恒兒要是有弘兒一半，朕也不用這么提心吊膽了。”

殿內安靜下來，只有燭火偶爾噼啪一聲。

過了很久，皇帝又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說給自已聽：“朕知道啊，這天下，恒兒干不了。只能弘兒來。”
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虛空里：“只希望朕百年之后，弘兒能善待恒兒。讓他當個富貴閑散的王爺，安安穩穩過完這輩子。”

宋公公的肩抖了一下。他“撲通”跪在地上，聲音發顫：“圣上……圣上還要長命百歲呢。這話，這話奴才不敢聽……”

他說著說著，眼淚就下來了，用袖子胡亂抹著臉，哭哭啼啼的。

皇帝轉過頭，看著趴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的宋公公，嘴角動了動，眼里有了笑意。

“是啊。”他收回目光，看著帳頂，“朕還要長命百歲呢。”

燭火跳動著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帳幔上，一動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