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看殿內對蘇元的聲討氣氛越來越熱烈,卻有幾人漸漸坐不住了。
文昌帝君眉頭緊鎖,終于按捺不住,快步出列,朗聲道:
“陛下!臣有本奏!”
他環視方才那些慷慨陳詞的仙官:
“不瞞陛下,依臣所見,蘇元此人在對外交往、實務操持上頗有一些建樹,其務實與應變之能,遠勝我外交部仙官。實不相瞞,西方那兩位尊者前來天庭接洽,還是蘇元一手操持、妥善安排,并未出任何紕漏。其務實肯干,能力卓著,臣是親眼所見,親身體會!臣認為,有些同僚在此空談闊論,不講實際,僅憑風聞臆測便妄下斷語,肆意攻訐實干之臣,實在是大謬!”
他話音剛落,財部正神趙公明也緊跟著出列:
“陛下!臣附議!”
“蘇元此子,行事作風雖然有時跳脫不羈,不循常理,但其本心為公,銳意進取,更難得的是于經濟事務上也頗有天分,屢有建樹!臣以為,此子是個可造之材!陛下若真覺得他不適合在監察七司任職,無妨!我財部這邊蕭升走了,正好空出來一個‘天庫清吏司主任’的實缺,這個人,我趙公明要了!”
他這話一出,立刻有人出言反駁:
“公明道友,誰不知道蘇元與那蕭升、曹寶二人相交莫逆,親如兄弟?你這般大力舉薦,怕是難免有包庇親近、任人唯親之嫌吧?”
“是啊,大師兄!舉賢雖不避親,但也需避嫌啊!”
趙公明聞言,也不動怒,只是面帶微笑,伸手虛點說話那人:
“道友提醒的是。”
“不過,你的話,我記住了,一會散會你別走。”
御座之上的玉帝,見下方爭論又起,輕輕抬了抬手,打斷了這逐漸熱烈的討論。
他目光轉向旁邊侍立的許真人:
“許旌陽。”
許旌陽立刻躬身:“臣在。”
“方才諸位愛卿所言,關于蘇元的這些評價,無論褒貶,你可都一一記錄在案了?”
許旌陽肅然回應:“回陛下,一字不落,全部記錄在案,清晰無誤。”
玉帝微微頷,隨即,竟緩緩站起身,在眾仙驚愕的目光中,一步步走下了那九級御階。
仙靴落在地面上,發出清晰可聞的“嗒、嗒”聲,每一聲都敲在眾仙的心頭。
他踱步來到方才發言最為活躍的瘟部之主呂岳面前。
陛下站定,目光落在額頭浸出冷汗的呂岳身上:
“呂愛卿,你方才說,蘇元他‘只知道種地’。”
他微微一頓,問道:“那朕問你,你知不知道蘇元所在的特別事務處,一百年間的主要工作就是對西方提供戰略物資支持?他親赴西牛賀洲,于積雷山旁建立據點,廣辟田畝,囤積物資,結交地祇,安撫妖族,這一切,在你口中,便僅僅是‘種地’二字可以輕飄飄概括的。朕問你,這算不算是勤于王事?算不算是踏實肯干?”
呂岳張了張嘴,額頭瞬間見汗,一時語塞:“呃,這……”
玉帝卻不等他回答,轉向另一位仙官:
“你說他性情憨直,不擅交際,那他是不是心思純粹,不搞那些拉幫結派、迎來送往的虛與委蛇?是不是將精力都用在了實處?”
那位仙官臉色一白,訥訥不敢言。
陛下的目光如同烈日巡天,緩緩掃過眾人,手指挨個點道:
“你說他自私,處處爭利?是不是因為你,或者你背后之人,沒能在他的項目里占到便宜,故而心懷不滿?”
“你說他固執教條,凡事糾纏流程細節?是不是因為他嚴守規章,讓你覺得無法通融,難以拿捏?”
“你說他強勢,說一不二,不容質疑?是不是因為他自有主見,行事果決,不似旁人那般容易為你等掌控、施加影響?”
陛下的每一句話,都聲若洪鐘大呂,眾人面色由紅轉白,由白轉青,冷汗涔涔而下,心中更是哀鴻遍野,瘋狂咒罵:
【溝槽的羅宣和呂岳,你倆不會揣摩上意就他媽少說話。】
【這下好了,大伙都被你帶溝里去了。】
【陛下也是,您這么大歲數了,怎么還在這套話呢?】
【您早說是這個風向啊!您要是早透個底,暗示一下要保他、要褒獎他,那我們肯定往死里夸他啊!夸他勤政愛民,夸他忠勇無雙,夸他是我天庭萬年不遇的棟梁之才!】
【我們哪知道他是誰啊,是褒是貶反正都是順嘴兩句話的事。這扯不扯呢!】
也不怪玉帝雷霆震怒。
好比你是宮里的太醫,你殫精竭慮,救活了朱熊英,治好了朱標,保住了馬皇后的鳳體,眼看只要回去斟酌一下藥方,明天就能抓藥徹底根治。
結果你當天晚上就莫名其妙死在了太醫署!
第二天一早,滿朝文武不是追查你的死因,撫恤你的家人,反而眾口一詞,攻擊你勾結元朝余孽,意圖謀反篡逆!你說老朱生不生氣。
就在眾仙心中惴惴,不知陛下接下來要如何發落之際,玉帝猛地一揮袖袍!
一道冰棺,竟從太白金星的寬大衣袖之中飛出,“咚”的一聲,穩穩落在通明殿的中央!
冰棺晶瑩剔透,眾人目光所及,隱約可見一個身影正靜靜躺在其中,渾身血跡斑斑,仙袍破碎,身體多處可見恐怖的殘缺,氣息全無,生機渺茫——不是眾人口中議論紛紛、被貶斥得一無是處的蘇元,還能是誰!
太白金星與聞仲太師二人,此刻再也抑制不住情緒,眼睛瞬間變得通紅。
玉帝的聲音陡然拔高,響徹整個通明殿:
“一個勤懇務實、心思純粹、嚴守規章、自有主見的能臣!一個在下方為天庭兢兢業業、應對西方變局、甚至不惜親身犯險的干臣!如今卻落得如此下場,躺在冰棺之中,生死未卜,道途堪憂!”
他環視下方噤若寒蟬的眾仙,聲音如同萬古寒冰:
“而你們!朕的肱股之臣!在他生死不明之際,非但不思查明原委,撫恤功臣,反而在此依據些許風聞,羅織罪名,極盡詆毀之能事!”
他的目光看向無盡鴻蒙虛空,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失望與自嘲:
“朕遠游混沌,探尋大道,本以為將天庭朝政委于眾位愛卿,可保無虞。沒想到啊沒想到,你們便是如此‘精誠團結’,合起伙來,欺上瞞下,排擠忠良!”
“好!好!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