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明殿內。
蘇元后背驚出一層細密的冷汗,不由得暗自慶幸。
多虧陛下來得晚,若是早來一步,正好撞見聞太師顯化雷祖真身、與太陰星君月華真身對轟的全武行場面,那樂子可就大了。
殿前失儀,太師等人位高權重倒還好說,作為事發源頭的自已,政治生涯怕是當場就要終結,可以去斬仙臺排隊吹風了。
不過轉念一想,倒也未必。
如今這天庭上下,從高坐穹廬、掌管四方的幾位帝君,到各部司執掌權柄的高層領導,哪怕是下面站崗放哨、巡邏值守的天兵天將,這股子人人愛看熱鬧、好議論是非的不正之風,追根溯源,說不得就是陛下帶起來的。
君不見當年西方佛界政變,這位大天尊也是開會開一半,就撂下眾臣跑去看現場直播了么?這都是有前科的。
陛下既已親臨,端坐御座,蘇元自然不敢再隨意溜號,琢磨除掉太陰星君的計劃。
他只能強自按下紛亂的心緒,將暗中摸出的通訊靈符塞回袖中,挺直腰背,正襟危坐,又掏出一份空白玉簡擺在面前,擺出一副認真聆聽的樣子。
此刻,斗姆元君正在匯報近期周天星斗運轉中出現的“熒惑守心,客星犯紫微”異常星象以及初步擬定的觀測、禳解與應對預案。
蘇元估計這種專業的事情,通明殿內至少一大半人都聽得云里霧里,但這并不妨礙大伙一起跟著點頭,面色凝重地在玉簡上記錄著要點,仿佛個個都是星象大家。
好在斗姆元君也深知陛下是抽空前來的,時間寶貴,那些引經據典、論證緣由的羅嗦話便都省去了,全部撈干的說,條理清晰,語速適中。
不過兩炷香的功夫,一份詳實的匯報已接近尾聲。
就在此時——
“咳!咳咳咳……!”
通明殿前排,突然傳來一陣猛咳聲,硬生生打斷了斗姆元君條理清晰的匯報。
蘇元聽到這動靜,心頭猛地一緊,暗道不好!
在座的都是得道長生、清凈無垢的仙人,肉身早已圓滿無漏,誰他媽還會沒事染個風寒咳嗽兩聲?
就算是真有什么暗傷舊疾發作,在這莊嚴肅穆的通明殿上,誰又敢咳嗽得這般驚天動地?
除非她是故意的!
太陰星君老虔婆果然狡詐,居然想用這種方式引起陛下的注意!
果然,御座之上的玉帝眉頭微蹙,順著聲音望去,見是太陰星君,便輕輕抬了一下手,示意面露不愉的斗姆元君暫且停下。
“咦?太陰星君,您老人家今日怎的也來了?朕記得您潛心修養,已多年不參與這常朝議事了。”
太陰坐在前排背對著蘇元,蘇元見不到她的表情,只見到太陰顫顫巍巍,撐著拐杖站起身來。
陛下見狀,連忙擺手:
“快坐下吧,不要站著答話了,看您這哆哆嗦嗦的樣子。可是當年征討梼杌時留下的舊傷又發作了?”
“會后朕再去老君處,為您討要幾顆大丹來,你這身子可得好生將養才是。”
蘇元聽到陛下這番話,眼前差點一黑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沉了下去。
陛下對太陰竟如此客氣,甚至以“老人家”相稱,言語間頗多回護之意!這分量可就太重了!
若此刻太陰順水推舟,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告起黑狀,那后果簡直不堪設想,自已真是百口莫辯,恐怕連聞太師和太白金星都不好再強行回護。
以太陰睚眥必報的性子,縱然方才被太白金星暫時勸住,又豈會放過這直達天聽、置自已于死地的良機?
果然,只見太陰星君朝著御座方向規規矩矩行了一禮:
“老身見過陛下,陛下圣壽無疆。”
她聲音沙啞,氣若游絲,跟剛才中氣十足、指著聞仲鼻子罵他是“截教三代小輩”時簡直判若兩人。
“承蒙陛下惦記,老身自當年追隨陛下,討滅梼杌這孽畜之后,便一直重傷纏身,深居簡出,再無緣常伴天顏,為陛下分憂。”
“老身每每思之,五內俱焚,深感愧對陛下天恩啊!”
她越說越動情,竟真的垂下淚來,哽咽難言。
蘇元在底下聽得心底直罵,這老東西,真是不要臉到了極致,我咋沒看出你啥時候愧疚了?
太陰繼續道:
“當年討滅梼杌后,封神大劫啟,老身身居太陰,但是也不敢懈怠政事,時時刻刻關注大劫動向,為陛下留意各方動向,夙夜憂嘆……”
蘇元冷眼旁觀,見她開始嘰嘰歪歪,東拉西扯,大倒苦水,似乎準備從封神舊事開始,細細傾訴這些年的“委屈”與“艱辛”,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反倒略微松了一松。
他不怕太陰在此長篇大論地訴苦,就怕她單刀直入,沒頭沒腦,當啷喊出一句“求陛下嚴懲監察七司司長蘇元,其罪當誅”甚至喊出“老身告發雷部、吏部、財部三部合流,把持朝政,圖謀不軌!”那才是真正的天塌了。
現在看來,這老太婆或許法力高強,資歷老到,但在真正的政治智慧上,卻只懂些倚老賣老、哭訴表功的小聰明,欠缺大局眼光。
陛下方才明明已言明是抽空前來,時間有限,連斗姆元君的匯報都簡明扼要,去蕪取精。
你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卻還在試圖用陳年舊賬和眼淚來綁架圣聽,豈不是自討沒趣?
果然,玉帝聽著太陰那愈發綿長的泣訴,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皺了一下,隨即緩緩開口:
“太陰星君,舊事艱辛,朕都記得。您先請坐,保養貴體要緊,切勿過于激動傷神。”
他虛按了按手,隨即目光轉向殿內群臣,語氣陡然變得嚴肅起來,“正好,星君方才提及封神大劫,倒讓朕想起一事,在此插一言。”
太陰星君張了張嘴,自已還有很多委屈沒跟陛下傾訴呢,怎的話頭就被輕輕巧巧地接過去了?
但也無可奈何,緩緩坐回原位,只是那握著拐杖的手,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玉帝的目光掃過通明殿內每一位正襟危坐的仙官,朗聲開口。
“方才太陰星君所言舊事,讓朕感慨頗深。追憶往昔,崢嶸歲月,如在目前。”
“諸位愛卿,我們天庭自創建伊始,無論是平定四方妖氛、梳理山河地脈,還是應對封神殺劫、重整天地秩序,這一路走來,披荊斬棘,篳路藍縷,皆非易事。”
“靠的,是上下同心,是忠勇無畏,更是對天道、對職責的一份敬畏與擔當!”
陛下都開始追憶往昔、高屋建瓴了,眾人連忙齊刷刷攤開玉簡,埋頭苦記。
蘇元也一邊記錄,一邊暗中感慨,陛下不愧是陛下,這上位者的言語藝術真是到了化境。
輕描淡寫一句話,就把太陰那點夾雜私貨的雞毛蒜皮官司,升華到了本次朝會應有的高度。
而且什么話題都能順理成章地轉到自已想說的方向上來,這份掌控力,實在令人嘆服。
“而如今,我等面臨的,是另一場關乎三界格局未來的大劫!”
玉帝稍作停頓,讓“大劫”二字在殿中回蕩,也給在坐諸位消化、記錄的時間。
“朕此次前往紫霄宮覲見道祖,所議核心,也是關乎此次大劫的諸多布置與天機演變。”
“在座諸位皆是天庭肱骨,棟梁之材,朕便在此,撿一些能說的,先行與諸位通個氣,你們也好早做準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