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吒講的興起,又灌了一口酒。
這酒雖不及碧游宮中“壇中日月”,卻也是天庭窖藏的佳品,醇厚濃烈。
倆人皆未用仙元解酒,金吒此刻臉上已泛起明顯的酡紅,醉意濃了幾分。
他放下酒杯,盯著蘇元看了幾秒,漸漸回過味來。
“哎,不對啊……這么半天,怎么光聽我在這兒叭叭地說了?”
“你狗日的,是不是在這兒套我情報呢?”
他指了指蘇元面前那幾乎沒怎么動過的分酒器,佯怒道:
“不老實!喝酒!自罰三杯!”
蘇元哈哈一笑,也不推辭,端起面前剛斟滿的玉杯,仰頭一口喝干,亮出杯底,動作干脆利落,抹了抹嘴角,笑道:
“一杯就夠了,再喝可真要誤事了?!?/p>
金吒見狀,似乎也滿意了,身子向后靠了靠,倚在椅背上,自顧自又給自已滿上一杯,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,忽然嘆了口氣。
“蘇元啊。”
“說真的,我金吒打從娘胎里出來,到在師尊座下聽道修行,再到封神戰后位列仙班,虛度光陰也有幾萬年了。見過的仙神妖魔,形形色色,多如恒河沙數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在蘇元臉上轉了一圈:
“可還真就你,對我胃口?!?/p>
“辦事有手段,說話不矯情,該狠的時候狠,該滑的時候滑……你啊,”他端起酒杯朝蘇元示意了一下,“要是我們家兄弟就好了!來,就為這個‘對胃口’,再喝一杯!”
蘇元從善如流,又應聲喝了一杯,心中卻是警鈴微動。
這金吒不帶臟字都說不出話的主,什么時候跟自已關系“好”到能推心置腹、互訴衷腸了,還在這勸上酒了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,倆人雖然多有合作不假,但是金吒性子中的高傲也不是裝出來的,今夜這般“親熱”,必有圖謀。
果然,兩人又推杯換盞了幾輪,氣氛看似越發融洽熱烈后,金吒方才借著幾分酒意開口:
“我說了這么多西邊的家事,天庭這邊,從碧游宮回來之后,到底怎么個章程?”
“詭異的可怕啊這次,居然一點風聲都沒漏出來?!?/p>
“紫微和勾陳兩位帝君嘴巴嚴,識大體,這我知道?!?/p>
“可是長生大帝那老倌兒,平時嘴巴跟漏勺似的,最愛傳些小道消息,這次居然也啞巴了?這不對勁,很不對勁?!?/p>
蘇元心中一笑,果然來了。
這才是金吒今晚真正想探聽的東西。
他跟自已虛與委蛇,最終目的還是想從自已嘴里,掏出些關于天庭談判底牌的情報。
而這也正是蘇元愿意來吃這頓飯,并且耐著性子跟他周旋的目的之一。
他也想從金吒這個西方“太子黨”核心嘴里,掏出點西方的信息。
大劫談判在即,信息就是籌碼,多知道對方一點底細,自已就能多一分主動。
方才金吒話里話外已然透露了不少消息,自已也該禮尚往來回一些情報了。
蘇元拿起酒壺給金吒和自已都滿上,一臉苦笑。
“金吒,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?”
“你以為紫霄宮議會散了就完了?”
“我告訴你,紫霄宮散會之后,三清齊聚碧游宮,關起門來與陛下共議大劫根本之策!”
“那是什么場合?什么層級?”
“這種級別的會議,誰敢回來多嘴多舌?嫌自已劫數來得太慢么?”
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,哈出一口酒氣,嘆道:
“大劫啊……哎!”
金吒聽了,嗤笑一聲,同樣端起酒杯,仰頭灌了一杯,不以為然地擺擺手,帶著幾分酒意,攬著蘇元:
“蘇啊,你這話說的,就有點虛了。”
“啥劫不劫的,說到底,那是下面蕓蕓眾生的劫。”
“是那些根腳淺薄、氣運不足者的小仙的劫?!?/p>
他湊近了些:
“咱們哥倆,早就高臥九重云,蒲團了道真。得了仙籍,證了道果。”
“我的老師執掌靈山,你就更厲害了,圣人親自下場保你小命,這劫對咱們來說,不是劫,而是機緣?!?/p>
“格局動蕩,氣運流轉,舊有的秩序和格局被打破,重塑?!?/p>
“蘇啊,這時候,講的就是手快有,手慢無??!”
“靈石、資糧、功德、氣運……哪一樣不是實實在在的好處?哪一樣不比虛頭巴腦的應劫重要?”
“正是咱倆東西合并,里應外合,抓緊撈資糧的機會,現在不抓緊撈,過了這村,可就沒這店了!”
蘇元靜靜聽著,面上不露聲色,心中卻對金吒的認識又深了一層。
此人心性果然涼薄自私到了極點,他根本不在意什么三界眾生,西方大局,他只想利用這次大劫,為自已攫取最大化的個人利益。
如果之前,自已會將金吒引為知已,但在碧游宮聆聽圣人教誨后,蘇元對“撈好處”有了截然不同的認知。
只盯著眼前靈石資糧,吃相難看,收尾麻煩,撈完了還得疲于奔命地擦屁股,是下乘。
元始圣人的話猶在耳邊:要懂得“借勢”。
站在風口上,把握大勢的脈絡,那些資源自然會源源不斷地匯聚而來,甚至不用你自已伸手去撈。
自已若能安穩執掌大劫,多攢下幾分功勞,在陛下圣人面前多露露臉,大人物隨手撒下點東西,就抵過自已挖門盜洞一個項目一個項目的算計。
他沒有直接反駁金吒,而是岔開了話題,反問道:
“老金,你猜猜看,這次天庭與佛界的正式談判,天庭這邊,會是誰來牽頭主談?
金吒眼珠一轉,分析道:
“按理說,該是主管禮樂文教、外交辭令的文昌帝君,他剛剛轉正,正需要業績撐腰。不過……”
他看了看蘇元似笑非笑的表情,改口道:
“你既然這么問了,那肯定就不是他了?!?/p>
“也對,文昌此人,雖有一些小才情,善于處理常規事務,但魄力不足,缺乏決斷,面對此等關乎三界氣運分配的大事,怕是難以擔當重任?!?/p>
他頓了頓,看向蘇元:
“難道又是你那位老恩師,太白金星出山?”
金吒卻見蘇元臉上那抹笑意更深了,仿佛在等著什么。
腦子里靈光一閃,猛地坐直身體,聲音都拔高了些:
“我草!該他媽不會……是你吧?”
蘇元從容拿起酒杯,向著目瞪口呆的金吒,遙遙示意了一下,然后緩緩將杯中剩余的酒液飲盡。一切盡在不言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