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門后,蘇元沒有任何寒暄,第一時間便將玲瓏塔頂在頭上,內外不通,萬法難侵。
剛剛落座,正饒有興致上下打量會議室陳設的地藏菩薩見狀愣了一下:
“咦?文昌老哥怎的還沒進來?我還想拉著他好好敘敘舊呢!”
他目光轉向蘇元,抱了抱拳:
“這位小友,方才匆忙,還未請教尊號?”
蘇元咧嘴一笑:
“晚輩蘇元,添為此次天庭談判副使。”
“久聞菩薩急公好義,氣概干云,乃洪荒及時雨,三界呼保義,豪邁之名如雷貫耳,今日得見,果然風采不凡!”
地藏菩薩聞言,頗為受用,連連擺手:
“嗨!不過是一些江湖上的虛名罷了,舊日朋友們抬愛,當不得真,當不得真!”
“卻不知,是誰跟小友提起過這些陳年舊事?莫非小友也與他們相熟?”
這是在探蘇元的根腳背景了。
蘇元笑容不變,對于這套江湖上互相盤道的路數,他飛升前在底層摸爬滾打時也算熟稔。
當下便順水推舟,拉起虎皮作大旗:
“那倒是有不少。”
他語氣自然,如數家珍:
“前些時日,在碧游宮內,有幸陪侍圣人小聚,曾聽趙公明師叔提起過菩薩當年風采,贊您肝膽相照,義氣深重,是可托生死的摯友。”
“再往前倒一些,與黃龍在玉虛宮詳談之時,他也屢次提及菩薩,說您有任俠之風,行事光明磊落,無有拘束,做事痛快,為人敞亮!晚輩聽聞,那真是心生敬佩,對前輩向往久矣!”
“好家伙!”地藏菩薩眼睛驟然一亮,忍不住一拍大腿。
倒不是蘇元夸得多好,而是蘇元扯得幾桿大旗太唬人。
他上前握住蘇元,“原來小友竟是如此奢遮的人物!”
“我先前還以為是哪里來的尋常仙官破落戶呢!失敬失敬!”
他身體前傾,目光灼灼,滿臉笑意。
“我平生最喜結交的便是奢遮的好漢!”
“來來來,小友,坐下說話!”
這一嘮,便從午后直嘮到了夜色深沉。
窗外天宇,月明星稀,迎賓館內卻暖意融融,燈火通明。
蘇元與地藏隔著一張擺滿仙果靈茶的會議桌,相對而坐,談天說地,天南海北聊的盡興。
他屢次言語間試探,最終確定心中猜想。
這地藏菩薩行事作風,往好聽了說,確實頗有古之任俠之風,重情義,輕規章。
往難聽了說,便是毫無政治斗爭的經驗與敏感,完全還是修仙門派那一套思維。
張嘴就是當年游離洪荒時,如何路見不平,拔刀相助,結果打了小的引來老的,被他憑一把戒刀,硬是連老帶小一鍋燴了,說得眉飛色舞。
閉嘴則是回憶與某某道友共探上古秘境,如何險象環生,又如何合力破關,得了什么寶貝,或者參加什么煉寶大賽、界域大比,自已如何扮豬吃老虎,最后出場引得眾人驚嘆。
蘇元聽得眉頭緊皺,但也得投其所好,繞開具體的談判條款與政治議題。
與地藏大談洪荒趣聞、江湖軼事、各色人物的風流豪舉,地藏那點故事情節,如何比得上蘇元的知識儲備。
他旁征博引,一會是“莫欺少年窮”的退婚流,一會是“根骨測試震驚全場”的天才流,中間還夾雜點“龍王歸來”的都市流,引得地藏嘖嘖稱奇,心向往之。
地藏說得口干,端起茶杯一飲而盡,卻覺得滿嘴清淡,很是不慣:
“嘴里淡出個鳥來!這般說話有何滋味?”
“兄弟!上酒席!你我邊喝邊聊,那才痛快!”
蘇元故作驚訝:
“哥哥,您身為佛門菩薩,也能飲酒?”
地藏聞言,哈哈一笑,聲震屋瓦,指了指自已:
“蘇兄弟,你這話可就外行了!”
“豈不聞‘酒肉穿腸過,佛祖心中留’?修行修的是心,不是這副皮囊。”
“心中有佛,飲瓊漿玉液如水;心中無佛,便是嚼菜根也腥膻!”
“某家行走洪荒時,大塊吃肉,大碗喝酒的日子多了去!”
“好!”蘇元撫掌大笑,“哥哥豪氣!論喝酒,晚輩還真沒怕過誰!今日定要陪哥哥盡興!”
那還有啥說的?
蘇元當即傳令,仙釀佳肴如同流水般呈上,皆是后勁綿長、專醉元神仙體的頂級貨色。
一場好酒,直喝得昏天黑地,日月無光。
地藏酒量雖豪,卻架不住蘇元這酒精考驗的仙官。
直至東方天幕泛起魚肚白,晨光熹微,蘇元才腳步虛浮,踉踉蹌蹌地獨自走出會議室。
打發完媒體的文昌帝君見狀連忙迎上來,面帶關切。
蘇元卻擺擺手,示意自已無礙,低聲道:
“老哥哥,里面那位斷片了。”
“勞煩您進去照看一二,安排歇息。談判就推遲半日吧。”
文昌帝君會意,點點頭,推門進了酒氣濃重的會議室。
劉耀青趕忙上前攙住蘇元,一張靈符拍入蘇元后心,迅速化去殘余酒意,蘇元眼中迷茫盡去,恢復清明。
“大人,試探結果如何?我們之前商定的那些手段,要不要用上?”
蘇元任由清涼的晨風吹拂面頰,眼中思緒流轉,心中已然有了新的決斷。
通過與地藏喝了一宿的酒,他看得更清楚了。
地藏此人,豪俠義氣,恩怨分明,但思維方式確實與天庭、靈山的仙佛迥異,完全是個政治素人。
或者說,他根本不屑于玩政治那一套。
自已在席間賣了幾個破綻,故意用敏感議題釣了地藏幾次。
結果他愣是不咬鉤,要么沒聽出來,要么聽出來了也懶得接茬,一副“今日只論交情,不談政事”的渾不吝模樣
自已與金吒謀劃的那些的隱私招式,比如抓把柄、潑臟水、內部拆臺,對這位江湖氣十足的地藏菩薩,還真未必能起到多少效果。
既然常規的政治斗爭手段可能事倍功半,甚至適得其反,那就換一種打法。
蘇元一邊駕起云頭,帶著劉耀青往外交部大院方向回轉,一邊掏出那枚與金吒單線聯系的通訊靈符,法力注入。
很快,金吒的聲音傳來:
“如何?蘇首席,可還應付得來地藏?我這邊準備潑臟水了……”
蘇元打斷他:
“計劃有變。那些暫時用不上了。”
金吒:
“?計劃有變?那……我們怎么做?”
蘇元:
“你聽著,我發你幾個夸地藏的文章標題和大概方向,你讓你手下養的那些筆桿子立刻動起來,文筆要生動,情緒要飽滿,務必抓人眼球。”
“然后在你能影響的所有渠道,尤其是妙音坊旗下那些信徒愛看的快訊、雜談上,給我鋪天蓋地地發!”
金吒在靈符那頭聽得一愣:
“蘇元……你沒事吧?”
“被威脅了?還是被奪舍了?”
“咱們不是說要搞倒搞臭地藏么?你怎么還寫軟文夸上了?”
他轉念一想,道:
“你狗日的,該不會是私下收了地藏什么好處,在這坑我呢吧?”
蘇元低聲道:
“金吒,別用你那小人之心度我這君子之腹。”
“‘欲抑先揚’這四個字,你懂不懂?算了,看你這樣也不像懂的。”
“輿論戰的打法,我只教你這一次,好好學著點。”
蘇元望著天邊逐漸亮起的霞光,緩緩道:
“先讓群眾把他捧得高高的,捧到云巔之上,造一尊神出來。”
“讓所有佛界信徒都認識他,談論他,對他寄予厚望。”
“然后,在最關鍵的時刻,把他腳下的梯子抽掉!讓信徒們覺得被欺騙,被愚弄。”
“民意裹挾,浩浩蕩蕩,可載舟,亦可覆舟。”
“捧得越高,摔下來的時候,才會越疼,越難以翻身。”
“到那時,根本不需要我們再去搞倒搞臭他。”
“那些曾經崇拜他的人,就會親手把他們捧起來的神像,摔得粉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