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元如同被當頭棒喝,神魂劇顫,仙元幾乎凝滯,周身汗毛根根倒豎。
他望著那輪自無盡愿力之海中升騰而起、灼灼燃燒的烈日。
望著那尊頂天立地、四臂齊張、欲要改換乾坤的智慧法相,只覺得喉嚨發干,訥訥不能言。
若說當年陰謀奪權時,文殊是縝密與隱忍的政治家,但他此刻展露出來的氣魄與決意,已經真正可以改天換地,感染其他人。
蘇元準備好的所有托詞,在這煌煌大勢與灼熱信念面前,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
文殊菩薩則已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,不由分說,一把緊緊握住了蘇元的手。
那只手并不細膩、柔軟,甚至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粗糙繭子,卻異常溫暖有力。
“蘇元,你看!”
文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阿賴耶識境,看到了無盡虛空與蕓蕓眾生。
“若那舊日的天命,擋在了億兆生靈追求溫飽、安寧的道路之前——”
他頓了頓,每一個字都力重千鈞:
“那便——改了這天命!”
蘇元的神魂被這浩大而親切的情懷徹底攫住,意志被文殊的信念與豪情所奪,胸中久違的某種激蕩噴薄欲出,下意識地也緊緊回握住文殊的雙手,脫口而出:
“為有犧牲多壯志,敢教日月換新天!”
文殊聞言,猛地一怔。
隨即,他仰頭,放聲大笑!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!”
那笑聲起初清越,如同山澗清泉擊石;
繼而變得洪亮、激昂,如同席卷天地的浩蕩春風;
笑到后來,他的眼眶竟微微發紅,聲音里止不住地帶上了一絲哽咽與顫抖。
隨著他心緒的劇烈波動,整個阿賴耶識境都微微震顫起來,腳下金色海洋波濤洶涌,那輪烈日光芒明滅不定。
“好!說得好啊蘇元!”
他笑聲漸止,用力拍著蘇元的肩膀,連聲道好。
“好一個‘為有犧牲多壯志,敢教日月換新天’!”
“看來這佛界,不止觀音深諳我心,知我變革之志。你蘇元,也懂!”
“吾道不孤!”
他重新握住蘇元的手,重重搖晃:
“吾道……不孤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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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賴耶識境的聯系如潮水般退去。
蘇元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,意識已然回歸本體。
依舊盤坐在監察七司辦公室的密室中央,周身隔絕陣法光華流轉,玲瓏小塔靜靜懸浮在頭頂。
四周寂靜無聲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尚未平復的心跳。
他呆坐了好一會兒,才有些僵硬地起身,關閉陣法,推開密室門。
辦公室窗外,依舊是天庭那亙古不變、縹緲浩瀚的云海,霞光在云層間緩緩流淌,將整個云層染上一抹金色。
他快步走到窗邊,“嘩啦”一聲用力推開窗戶,帶著清冽靈氣的罡風猛地灌入,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,也讓他滾燙的頭腦稍稍冷卻。
他扶著窗欞,深深吸了幾口冰冷的靈氣,才真正回過神來。
第一個念頭就是:
【我草,該不會真他媽被文殊給練成了吧!】
【當時就不該嘴賤,教給他小千佛界包圍靈山的奪權法門,更不該教他那些唯物辯證法!】
剛才那種熱血上涌的感覺,如此真實而強烈,讓他后怕。
【蘇元啊蘇元!】
他抬起右手,對著自己的臉頰,結結實實地扇了一個耳光。
【虧你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修仙世界摸爬滾打了幾千年,什么陰謀陽謀、畫餅忽悠、權力傾軋沒見過?】
【怎么還對這種宏大敘事,理想感召把戲免疫不掉呢!你的專業素養呢!你的風險意識呢!】
他又抬起左手,反手給自己另一邊臉頰也來了一下。
【可是……他跟我講人定勝天啊!】
【他還拉著我的手,就差叫我同志了,這……這誰頂得住啊!】
蘇元揉著發燙的臉頰,心里五味雜陳。
他蘇元,骨子里終究是生在春風里,長在紅旗下,即便穿越了,某些東西也刻在靈魂深處,只是被層層現實的塵埃所掩蓋。
在那種特定的,充滿理想主義光輝感染下,產生了短暫的共鳴和認同。
但,也僅此而已了。
共鳴歸共鳴,現實歸現實。
【替孫悟空去西天取經?你他媽開什么玩笑?】
【當年自己為了撈點靈石,忽悠文殊搶班奪權,不小心改寫了進程,突破境界的靈石直接飆升到五千億,害得我差點就卡死在元仙境界,再也無法寸進!】
【現在要是真聽他的,替了孫悟空的天命,那我這輩子還有機會突破太乙金仙,證得大羅道果嗎?】
【不行,絕對不行!】
【理想主義不能當飯吃!我不能為了文殊菩薩那波瀾壯闊的事業,就無私地奉獻掉自己的青春和仙途啊!】
蘇元深吸了幾口窗外清冷的靈氣,已經有了主意。
在體制內混跡這么多年,最大的好處是什么?
就是天塌下來,有高個子的頂著!
遇事不決,找領導匯報!
不管文殊那邊怎么布局,怎么安排自己,他核心目標是壯大佛界,這是板上釘釘的。
那么,對于天庭而言,這就絕不可能坐視不理。
那么,自己作為天庭的忠臣,偶然通過佛界內線提前獲悉了這一驚天陰謀的干部,該怎么辦?
當然是第一時間向上級領導匯報啊!
這叫政治敏感性強,工作主動靠前!
理清思緒,他不再猶豫,架起云頭,云頭疾馳,卻不是回雷部,而是徑直朝著……吏部方向疾馳而去!
沒辦法,聞仲太師自從成功斬卻一尸,道行大進后,便將那鐵面無私、法不容情的“普化天尊”化身留在雷部坐鎮處理日常政務,自身本體則深入雷池深處穩固境界去了。
那位“普化天尊”可沒有絲毫人情可講,規矩大于天,這些日子把雷部上下折騰得夠嗆。
就算是他蘇元,也不想此刻去面對一尊冰冷無情、只認天條的神祇化身。
云頭疾馳,掠過重重仙宮玉宇,不多時,蘇元便來到了肅穆莊嚴的吏部大院之外。
熟門熟路地跟值守的門子仙吏打過招呼,不過片刻,金星身邊那位秘書,便一臉熱絡笑容地從里面迎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