觀音菩薩點評完往日的恩怨是非,輕輕搖頭,便不再言語。
她回身看了看包廂外,金吒正彎腰駝背,捧著通訊靈符滿臉堆笑,點頭哈腰。
看樣子一時半會兒擺脫不了李天王的諄諄教誨與“愛的關懷”。
她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蘇元身上:
“話題扯得遠了。說回你的事。”
“大劫將至,天機混沌。此番你下界應劫,準圣之上約束重重,等閑無法輕易出手。對你而言是好事也是壞事。”
蘇元心頭一凜,正色聆聽。
“好在于,你不必直面那些真正法力無邊的老怪物;壞在于,一切艱險困厄,皆需你憑自身修為去闖,再無更高層次的護持可以倚仗。”
“前路茫茫,劫波暗藏。你要好自為之,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。”
蘇元腦中靈光一閃,猛地想起《西游記》中一段舊智。
當年菩薩不是還贈給孫悟空三根救命毫毛么?
自已這又是頂缸應劫,又是多方謀劃,如今兩樁潑天生意都讓菩薩抽了八成份子。
這里里外外不知讓菩薩賺走多少靈石,論自已對菩薩的貢獻和倆人之間的關系,討要幾件保命的寶貝,不過分吧?
他心思活絡起來,忙不迭地道:
“菩薩教誨,弟子銘記五內。只是弟子這心里,終究還是有點發虛。”
“菩薩您神通廣大,慈悲為懷,能不能也賜下那么一兩件防身的法寶,給弟子壯壯膽?”
觀音聞言,微微蹙眉,疑惑道:
“圣人的那件儲物囊,不是還掛在你腰上,還不夠么?”
蘇元嘿嘿一笑,搓著手,姿態放得更低:
“菩薩明鑒,圣人所賜,自是重寶。只是弟子修為低微,此一去山高水遠,足足十萬八千里,歷經九九八十一難,妖魔遍地,變數無窮,這一個法寶,也不夠用啊。”
“手里多一件寶貝,心里就多一分踏實,行事也能多一分周全。”
他邊說邊站起身,又是躬身又是拱手,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。
“求菩薩再行行好,賜下些機緣吧!弟子日后定然在靈山兢兢業業,好生侍奉,以報菩薩厚恩!”
觀音被他這番做作又帶著幾分憊懶模樣逗得唇角微彎,似是想笑又強自忍住,最終無奈地搖了搖頭:
“你呀……”
沉吟片刻,她不再多言,盈盈起身。
蘇元見她起身,還以為自已貪心不足惹得菩薩不悅,要拂袖而去。
心里一緊,連忙挺直腰板,收起那副嬉皮笑臉,不敢再耍寶。
卻見觀音并未走向門口,只是立于原地,素手輕抬,緩緩解開了那高高綰起、象征莊嚴法相的凌云髻。
剎那間,三千青絲如瀑垂落,柔軟順滑,披散在肩頭后背,少了幾分寶相莊嚴的疏離,多了幾分人間煙火的真實。
幾縷發絲滑過她白皙的側頸,竟平添了幾分柔和與一絲慵懶的風情。
蘇元何曾見過觀音菩薩這般模樣,一時看得有些怔住。
觀音臉上飛快地掠過一抹極淡的紅暈,旋即神色一整,抬手將幾縷散落的發絲攏至耳后,恢復了平日模樣。
“看什么看?”
蘇元立刻眼觀鼻,鼻觀心,低眉垂目。
話音未落,卻見她并指如劍,竟從那如瀑青絲中,干脆利落地割下了一縷。
她指尖纏繞著那縷烏黑發絲,對著蘇元輕輕一點。
蘇元只覺得頭側微微一癢,似有清風拂過,又似細雨沾濕。
觀音隨手凌空一點,一面清澈的水鏡便憑空凝現,映出蘇元此刻的模樣。
“自已看看,可還合意?”
蘇元望向鏡中,只見鏡中自已,面容依舊,只是那原本烏黑的兩鬢,竟悄然多了幾縷華發,夾雜在黑發之中,卻不顯突兀,反而平添幾分歷經風霜的沉凝氣度。
“此乃我一絲本源慧光所化,雖非法寶,卻隨我心意。”
“若到那無濟無助的時節,這些發絲可以隨機應變,救得你急苦之災。”
蘇元看著鬢角的白發,有點愣神。
【我記得當年賜予大圣的,是玉凈瓶中的楊柳葉啊?怎么輪到我,就變成頭發了?】
【這青絲能有那先天靈根楊柳枝的葉子神妙么?感覺檔次不太一樣啊。】
他心神本就失守,嘴上一時沒把門,下意識脫口而出:
“菩薩,那個……為何不用您凈瓶里的楊柳葉?”
話還沒說完,他就看到觀音菩薩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,如同春水凝冰,眼神也驟然變得清冷。
她根本不再接話,甚至懶得再看蘇元一眼,轉身,向前輕輕邁出一步。
身影如水月鏡花般蕩漾了一下,便徹底消散在包廂之內。
蘇元獨自站在包廂里,對著面前尚有余溫的座椅和空氣中殘留的淡淡蓮香,半晌才回過神來,給了自已一巴掌。
【讓你嘴賤!給你什么就拿著,瞎問什么!】
【這下好了,把菩薩氣走了吧!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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蟠桃盛會,正宴當日。
監察七司,蘇元的宿舍內。
蘇元沒有像往常一樣處理政務,也沒有與人商議、算計。
而是罕見地尋了個蒲團,雙眸緊閉,五心朝天,吐氣納元,放松心緒。
今日,便是他飛升天庭以來,謀劃最深、牽扯最廣、也最為兇險的一戰,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他從入定中醒來,長長吐出一口沉積的濁氣。
【是死是活,就看這最后一哆嗦了。】
“大人,您還真是每臨大事有靜氣。”
一個聲音忽然在靜室內響起。
“蟠桃會吉時將至,屬下心中都難免戚戚,七上八下。大人您竟還能如此氣定神閑,安然打坐,這份養氣功夫,屬下佩服。”
蘇元嚇了一跳,猛地睜開眼,只見劉耀青不知何時已站在靜室之中,正垂手恭立。
“你?”
蘇元眉頭微皺,掃過宿舍大敞四開的房門。
“你怎么進來的?我不是設了法陣?”
劉耀青被問得一愣,老老實實回答:
“回大人,門……沒關嚴啊,屬下輕輕一推就開了。一來就看到您在這里打坐,沒敢立刻驚擾。”
蘇元也來不及深究,轉而問道:
“你的吏部調令不是已經正式下達了么?怎么還沒過去報道?”
“那可是天庭諸部之首,規矩重,去晚了怕是不好。”
劉耀青聞言,眼眶頓時就紅了,聲音也有些哽咽:
“大人……屬下……不想臨陣脫逃……”
蘇元最不耐這種離別傷感的場面,尤其是今日少不得還要大鬧天宮,他更需心硬如鐵。
擺了擺手,打斷他:
“行了!你我皆是得了長生道果、位列仙班之人,悠長歲月,何愁沒有再見之日?”
“莫要做小兒女惺惺之態,平白惹人笑話。”
“去了吏部,謹言慎行,好好做事,別讓人家笑話我蘇某人識人不明。”
說罷,他長身而起,活動了一下略有些僵直的筋骨。
劉耀青連忙收斂情緒,搶步上前,熟練地拉開一側的檀木衣柜。
柜中掛著數套不同場合、不同品級的仙官袍服,從日常常服到隆重朝服,一應俱全。
蘇元在里面挑挑揀揀,手指劃過那些仙錦云緞,自言自語道:
“今日嘛可是瑤池蟠桃宴的正宴,天庭一等一的盛事。”
“也是我蘇某人在天庭的最后一舞,可得選套好衣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