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元此刻哪還能不明白這幾位圣人的算計?
這分明是看準了猴子性急好勝、受不得激的脾氣。
左一句“三代第一人”,右一句“斗法無雙”,故意拿話擠兌,要激他下界去跟楊戩放對!
他連忙也上前,幫著補刀:
“猴哥!且慢!你去不得!”
“如何去不得?你怕俺打不過他?”孫悟空瞪眼。
蘇元急道:
“猴哥!我是賊,你是官!”
“你如今是玉帝親封的齊天大圣,你以什么名義為我出頭?”
“你若出手,便是公然違逆天條,與整個天庭為敵!”
孫悟空一聽,愣了下,撓撓頭,隨即眼珠一轉,嘿嘿笑了起來:
“呆子,這有何難?規矩是死的,猴是活的!”
孫悟空抬手往自已臉上一抹——
金光閃過,原地那毛臉雷公嘴的齊天大圣已然不見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個白發披肩、黑衣獵獵、面容冷峻的身影。
眉眼,身形,乃至周身那股鋒銳氣息都一般無二,活脫脫就是蘇元。
“俺變成你,下去會他!如何?”
那“蘇元”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
“你是賊,俺也是賊;你犯天條,俺也犯天條,這下總說得通了吧?”
蘇元張了張嘴,還想再說什么。
但“蘇元”已然不再給他機會。
只將金箍棒往耳中一收,朝云床上那幾位似笑非笑的圣人拱了拱手,又對蘇元眨了眨眼。
一個筋斗,金光破空。
“俺老孫去也——”
孫悟空前腳一走,后腳碧游宮內你唱我和,煽風點火的熱鬧氣氛,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。
元始天尊眼皮都未抬,只袖袍微微一拂。
面前虛空便如水面般蕩開漣漪,靈光匯聚,化作三聯光屏,穩穩懸在半空。
幾位圣人,連同玉帝、王母,都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坐姿,目光投向光幕,一副準備看好戲的悠閑模樣。
蘇元眨了眨眼,也嘿嘿一笑。
往年都是自已絞盡腦汁演戲給上頭這幾位大佬看,揣摩圣意,戰戰兢兢。
沒想到風水輪流轉啊,自已這次也能在vip包間當一回觀眾。
他自顧自走到孫悟空剛才的席位上,一屁股坐下。
席上玉液瓊漿尚溫,靈果珍饈猶存。
蘇元眼尖,一眼就瞥見席上還有個九千年蟠桃。
他連忙撿起來,放在手里轉了一圈,見果然光滑圓潤,沒有半個牙印,立刻眉開眼笑,心安理得揣進自已的儲物袋里。
動作行云流水,毫不拖沓。
“咳”
一聲輕咳傳來。
蘇元抬頭,正對上玉帝瞥過來的目光。
“別溜號,好好看,好好學?!?/p>
玉帝指了指光幕,語氣平淡,“看看人家楊戩是怎么與人放對的,再看看你自已那幾下子……嘖?!?/p>
他搖了搖頭,嘆口氣,話沒說完,但那嫌棄的意思已經溢于言表。
“你那方天畫戟用的,花架子太多,虛浮無力,笨拙不堪,廝殺出來的功夫,跟你那投機取巧的路數,是兩回事?!?/p>
蘇元心中訕訕。
【我覺得我耍起來挺帥的???戟出如龍,回轉如風,怎么就花架子了?沒這么不堪吧……】
王母娘娘冷不丁在一旁開口:
“陛下讓你學,你便好好學。多看,多悟,總沒壞處?!?/p>
“你可知,為何幾位大人要繞這么大圈子,非逼著孫悟空下界不可?”
蘇元聽著王母那柔聲細語,心中卻不由得冒出絲絲寒意,冷汗岑岑,不敢多言。
【任誰能想到,面前這位溫言細語、端莊雍容的王母娘娘,就是暗地里給李靖發去懿旨、要弄死我的那位?】
王母仿佛沒看見他眼中閃過的神色,只微微一笑,解釋道:
“三位圣人和陛下,皆是自洪荒殺伐中走出的斗法大家?!?/p>
“如今見著兩塊良材美玉,棋逢對手,自然見獵心喜,此等巔峰較量,千載難逢,讓他們切磋印證一番,于道,于法,皆有益處?!?/p>
“我天庭,少不得日后再多兩尊帝君之位,可謂后繼有人矣?!?/p>
蘇元撇撇嘴。
【不就是圣人老爺們日子過得太無聊,想找點樂子么?】
【看熱鬧就看熱鬧,說得這么好聽,還見獵心喜上了?!?/p>
玉帝將蘇元那點不以為然的神情盡收眼底,面色一肅:
“蘇元,莫要嬉皮笑臉。朕讓孫悟空下界,除了讓他們切磋,更是要你親眼看看,真正的生死搏殺、高手相爭是什么模樣!”
“你以為你先前在南天門那幾手很漂亮?”
“那是仗著通天圣人賜你的無上劍氣!仗著蟠桃宴上群仙各懷心思、未出全力!仗著南天門外雷部兵部投鼠忌器、未結死陣!更仗著觀音菩薩不惜損耗道基為你硬抗勾陳!”
他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變得深邃:
“你此番前去,要歷經九九八十一重磨難,方可引西方教義東傳。”
“屆時,你名義上便是西方教的使者了。因果糾纏,便是朕與幾位圣人,也無法明著助你?!?/p>
“你且想想,這九九八十一難,妖魔鬼怪,仙佛阻道,你待如何過?”
“而你取經成敗,不僅關乎西方,更關乎我東方玄門的布局,此乃關乎此次大劫氣運流轉的頭等大事,不容有失?!?/p>
蘇元垂首,做出一副凝神沉思、誠惶誠恐的臣子模樣。
心底卻在飛速盤算:
【陛下,有沒有一種可能……】
【你說的這八十一難,我都已經安排完了?】
【其實沒那么難?】
卻不說碧游宮內諸位圣人天尊如何閑坐觀戰,單表那南天門上。
云海漸平,靈光余燼緩緩飄散。
勾陳大帝真身顯化于虛空之上,帝冠冕旒,道袍芒鞋,周身青碧慶云鋪展萬里,只是臉上那滔天怒意已然收斂,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帝君儀態。
被蘇元兩劍迫退兩次固然丟人。
但帝君畢竟是帝君,若因一時受挫便歇斯底里,失去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體面與定力,那才是更丟人現眼,甚至影響仕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