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昌帝君又長長嘆了口氣,身子往后一仰,整個人陷進寬大的椅背里,滿面愁容:
“我說蘇元啊,你小子是在這下界吃香的喝辣的,十萬大山圍著你轉,妖王俯首,仙茶喝著,仙果吃著,仙娥……儼然一方諸侯,自在享福了。”
“你是不知道,我們上面天庭的日子,現在有多難過啊!”
“你當年那驚天動地的一劍,生生把三界通道給斬得粉碎,這都過去五百多年了,陛下與諸圣耗費無數心力,才勉強將通道恢復出個雛形,脆弱得緊。”
“如今每旬日才開放一次通行,最多只能容納一兩人,還得分批緩行,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動空間亂流。”
“連帶著,以前那些通訊靈符,如今跟下界也是時靈時不靈,十次里能通一次就算運氣好!”
文昌帝君說著,又往前湊了湊,壓低聲音道:
“而且啊,雷部現在,可不像太師在時那樣鐵板一塊,說一不二嘍。”
“自打太師暫攝了勾陳大帝的尊位,去了天外天坐鎮,你道如今雷部,是誰在主政?”
蘇元雖然人在下界,但自然是對天庭的風向掌握一清二楚,不過此刻自然不會拂了文昌傾訴的興致。
他拿起茶壺,給文昌續上半盞熱茶,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好奇,配合地問道:
“哦?我這些年困守山中,消息是真不靈通。”
“之前倒是聽太師總夸鄧忠忠勇任事,是個可造之材,難道說太師沒有將雷部托付給他?”
“鄧忠?”
文昌帝君聞言,嘴角撇了撇,連連搖頭:
“他啊?早就不在雷部啦!”
“調到瘟部,接余慶的班,當瘟部副部長去了。”
他左右看了看,這才道:
“聽說是犯了什么事兒,得罪了太師,具體我也不甚清楚。”
“但調令下來得急,去的又是瘟部那等地方……我估計他啊,這輩子怕是回不來雷部嘍。”
文昌帝君搖了搖頭,又賣起了關子:
“如今雷部部長的位子空懸,只有個常務副部長在主持全面工作,你猜猜,這位手握實權的‘常務’,是誰?”
蘇元很配合地放下茶盞,假意笑道:
“老哥哥,你就別賣關子啦。我在這兩界山,跟坐牢也差不了多少,消息閉塞得很。外面天翻地覆,我能知道個啥?快說說!”
文昌帝君果然心滿意足,身子坐直了些,吐出三個字:
“雷震子。”
“早前黃龍真人親自出面,請了雷震子出山,先就任了火部副部長,剛做了沒多久,陛下又下了旨意,將他調到了雷部。”
“這雷震子一上任,直接把韓毒龍、薛惡虎等一幫闡教三代弟子,全帶進了雷部!如今雷部里面,聞太師留下的截教老人是一撥,雷震子帶來的闡教弟子是另一撥。”
他說著,又是一聲長嘆,滿臉的苦相:
“這兩家如今是針尖對麥芒,天天瞪著眼睛找對方的痛腳。”
“這么一弄,雷部現在辦案子、執法,那真叫一個鐵面無私,六親不認!”
“就比如說這下界的事兒吧。如今三界通道每次開啟,能帶什么,不能帶什么,每次最多帶多少,雷部那邊都給你列得明明白白。”
“巡天鏡就十二個時辰掛在那兒盯著,半分空子都鉆不得。”
“以前跟張紹陶榮他們打個招呼就過去了,現在?誰也不敢徇私枉法,生怕被對手抓住把柄,一狀告到陛下那里去!”
文昌帝君伸手指了指桌案上那一堆儲物囊,滿臉的無奈。
“就這些東西,還是托了這次下來拍‘警示教育宣傳片’的福,以‘道具損耗’、‘場景布置物料’的名義,一點一點摳出來的額度,才能帶下來這么些。”
“以前那種一飛舟一飛舟、明目張膽往下界運東西的好日子,真是一去不復返嘍!”
蘇元笑了笑,也沒作聲。
抱怨完了通道,文昌又想起另一樁煩心事:
“兩界來往受阻也就罷了,現在天庭里頭,自已的生意也是越來越難做!”
“殷郊!殷洪!那兩個溝槽的王八蛋!”
文昌帝君好歹也是文官清流出身,素有風骨,此刻竟也難得爆了粗口,顯然是積怨已深,恨得牙癢癢。
“他倆怎么想的,把天庭那些能鉆空子、能賺靈石的路子,甭管大小,全他媽舉報了個遍!”
“雖然你老蘇夠意思,把最主要的罪責都一肩扛了,沒牽連太廣。但經他們這么一鬧,以前那些能鉆的空子,能走的門路,現在都他媽被雷部看死了。”
他越說越氣,端起面前的茶盞,狠狠灌了一大口茶水,咬牙切齒地道:
“讓這兩個禍害去‘三界萬法研修總會’掛職養老,真是便宜死他們了!”
“蘇大圣,你說你當年,大鬧天宮的時候,氣勢如虹,咋就沒使使勁,一劍劈死這兩個王八蛋呢!”
蘇元聞言,笑著擺了擺手,開口勸道:
“行了老哥哥,消消氣。人家兄弟倆,連翻天印、紫綬仙衣說掏就掏出來了,背后站著的是誰,還用我多說么?”
“有些事,不是一劍能解決的。”
文昌帝君也知道自已只是發發牢騷,聞言又嘆了口氣,肩膀塌了下去,恢復了那副愁苦模樣。
他指了指桌上那堆儲物囊,有氣無力地道:
“蘇大人,您神通廣大,路子野。看看這些東西,在下界能賣個什么價吧。老夫我為了下來跟你做這趟生意,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了。”
蘇元也不由得好奇,問道:
“老哥,你好歹也是一部正神,還犯得著做這點針頭線腦的小生意么?”
“你要多少靈石周轉,直接說個數,權當陪弟弟我聊了這半天,我給你備上就是了。”
文昌搖搖頭,又緩緩掏出一枚玉簡:
“我要那么多靈石作甚?生不帶來,死不帶去的。”
“我這次來,主要是為這個。”
他點了點那枚玉簡。
“上面列的這些東西,您都能搞到么?用我送下來的東西抵賬。這些,都是天庭里各路老友、同僚,聽說我要下界來見您,特意托我務必帶上去的。”
說完,他又忍不住抱怨起來:
“唉,這日子是越來越不好過,大家的排場開銷,卻是一點都不肯縮減。山珍海味吃慣了,瓊漿玉液喝順了,七八九轉的金丹當零嘴兒嚼久了……誰還肯回頭去吃那些尋常貨色?”
蘇元接過那枚溫潤的玉簡,仙識微微一掃:
【好家伙,怪不得文昌要先拿一堆天庭的奇珍來給自已看,這玉簡單子上要的東西,可個個都是價值不菲的硬通貨。】
【光各路珍稀妖獸的肉材、內丹,就列了滿滿當當數十頁,更別說還有各種下界獨有的天材地寶、靈根仙草,無一不是天庭如今管控極嚴、極難弄到的貨色。】
他面色如常,隨手將玉簡收入懷中,心中卻在暗笑。
自已當年大鬧天宮,點爆了天庭所有賺錢的行當,又一劍斬了三界通道,如今看來,效果真是出乎意料的好。
天庭內部因為雷部兩派斗法,嚴打之風愈刮愈烈,風聲鶴唳,沒人敢在這時候頂風作案,做私下往來的買賣。
但偏偏,自已這個罪魁禍首,反出天庭的欽犯,不歸他們管了!
更妙的是,西牛賀洲有頭有臉的妖王,如今十有七八都聚攏在十萬大山,拱衛著自已這兩界山。這意味著什么?
意味著下界最大的一股非官方資源和渠道,幾乎被自已半壟斷了!
以前天庭仙官下界做生意,還能挑挑揀揀,貨比三家。
現在?
通道就那么大,下來一趟千難萬險,想安全、高效地做成買賣,不找他蘇大圣,還能找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