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上,蘇元心中暗自思忖。
他與這位發下“地獄不空,誓不成佛”大愿的地藏王菩薩,唯一的交集,便是當年天庭談判大劫之事。
彼時自已為求自保,不得已抬出了通天教主的誅仙四劍和“正大光明”手書,才將這位氣勢洶洶的佛門大菩薩給驚退。
嚴格說來,那不僅不算交情,反倒有些過節。
如今自已有事相求,主動登門,對方會不會因此記恨,閉門不見,或者干脆給個冷臉?
蘇元心里確實有點沒底。
這位地藏菩薩,看著是一副不修邊幅、豪爽仗義的江湖豪俠模樣,實則心思細密,步步為營,跟誰都是假熟。
前腳還跟文昌帝君哥哥長弟弟短的,后腳當著自已的面就要把文昌帝君賣掉,滿腦子只有利益。
不然也不能在這幽冥地界,硬生生闖出一片不輸十殿閻羅的基業。
蘇元心里暗自腹誹,面上卻依舊是云淡風輕的模樣,半點不露怯。
正思忖間,引路的陰帥已然停下了腳步,躬身對著前方一禮,便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。
蘇元抬眼望去,只見前方不遠處,立著一座府邸,不設佛殿,不掛禪幡,門前沒有香爐寶鼎,反倒立著兩尊通著天的旗桿,上面懸著兩面黑旗,被陰風卷得獵獵作響,哪里有半分佛門菩薩道場的樣子,活脫脫就是個江湖豪俠的聚義大寨。
朱紅大門敞開,門前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,半點沒有幽冥地府的森寒,反倒透著一股敞亮大氣。
而大門前的空地上,正站著一個黑矮漢子,身著僧袍,腰間挎著戒刀,身側臥著一條通體雪白的大狗,正是地藏王菩薩與諦聽。
蘇元腳步一頓,心里頭更是咯噔一下。
他本做好了吃閉門羹,甚至被攔在門外通報半天的準備,萬沒想到,這位佛門大菩薩,竟然親自迎到了大門外。
不等蘇元開口,地藏已然大步流星地迎了上來。
“哎呀!蘇老弟!什么風把你給吹到哥哥這窮鄉僻壤來了?我這一早起來,就聽見檐前喜鵲叫,就知道有貴客臨門,果不其然!”
他這一番熱情,倒把蘇元弄得手足無措,下意識地拱手回禮:
“不敢當不敢當,菩薩太客氣了。晚輩蘇元,冒昧登門,叨擾菩薩清修,還望恕罪。”
“哎!什么菩薩不菩薩的,外道虛名!”
地藏一擺手,毫不在意地拉著他就往門里走,“到了哥哥這兒,就跟到了自家一樣,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禮數!喊一聲大哥,比什么都強!”
自始至終,他眼角的余光都沒往旁邊的金吒身上瞟一眼。
更讓金吒氣結的是,那頭號稱能聽三界六道萬事的諦聽,此刻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,顛顛地湊到蘇元腳邊,大腦袋一個勁地蹭他的褲腿,親熱得不行,連看都沒看他一眼。
“去去去,諦聽,莫要失了禮數!”
地藏王菩薩笑罵了一句,輕輕踢了踢大白狗的屁股。
金吒站在原地,臉黑得跟鍋底似的,咬著牙低聲嘀咕了一句,“真是狗眼看人低!”索性就不進去了。
地藏也像是沒聽見這話一般,依舊拉著蘇元往里走,一路進了正廳。
這廳內正中擺著一把鋪著虎皮的大圈椅,四壁懸掛著各式兵刃,刀槍劍戟,斧鉞鉤叉,寒光凜冽,哪有半分佛門菩薩道場的樣子。
聽聞了蘇元的來意,地藏哈哈一笑。
“金蟬子?輪回?”
“金蟬子是什么人?那是靈山世尊如來座下的二弟子,根腳正兒八經的佛門嫡傳,準圣修為,真靈不昧,萬劫不磨。”
“他入輪回,那不是在打世尊的臉么?打整個靈山的臉么?”
蘇元心中一動,追問道:
“可小弟聽聞,金蟬子為入劫,已轉世九次,且九次皆被斬滅肉身,重入輪回……”
“斬滅肉身?重入輪回?”
地藏王嘿嘿一笑,壓低了聲音,那神情不像是寶相莊嚴的菩薩,倒像是市井傳閑話的閑漢。
“蘇老弟,你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物,怎么連這點障眼法都看不透?”
“金蟬子,金蟬子,這名號可不是白叫的。別的本事,他或許算不上三界頂尖,可論起保命的功夫,脫殼的手段,三界之內,能勝過他的,屈指可數。”
“不然你以為,世尊憑什么敢放他這么個寶貝疙瘩入劫?沒點壓箱底的本錢防身,他敢去那龍潭虎穴里打滾?”
他說著,話鋒一轉,對著蘇元豎起了大拇指,滿臉贊嘆:
“這就跟老弟你一樣,沒點硬本事防身,沒點通天的門路,敢在西牛賀洲闖出這么大的基業?”
“把十萬妖王都聚在麾下,劃地為王,號為大圣?我在這地府深處都有聽聞,如今三界之內,不管是黑道白道,誰不認得你蘇大圣?當真是奢遮得很吶!”
蘇元心中那點不安越發濃了。
這地藏,熱情得太過反常。
雖然自已跟他有點交集,這地藏也喜歡擺出一副豪俠的做派,但自已不過是開口問了一句,他竟毫不猶豫,就將金蟬子“金蟬脫殼”這等關乎秘辛,如此輕易地就道了出來?
這已經不是簡單的“好說話”了,這簡直是在故意賣好了。
地藏若是這么好說話,也闖不下偌大基業。
卻見地藏從圈椅上站起身,走到蘇元身邊,重新拉了把椅子坐下:
“蘇老弟,哥哥我癡長些年歲,有些話,不知當問不當問。”
“通天圣人他老人家,先是賜你誅仙四劍傍身,又賜你‘正大光明’手書護體。”
“五百年前又借你無匹劍氣,讓你大鬧南天門,劍斬三界通道,鬧得天翻地覆。”
“如今又安排你在西牛賀洲收攏妖族勢力,坐實這一方大豪的名頭。”
“你給哥哥交個實底,他老人家,是不是要重開碧游宮,重現當年萬仙來朝的盛景?”
這話一出,蘇元直接愣在了原地。
他萬沒想到,地藏竟然能看出,五百年前自已大鬧南天門時,那道斬斷三界通道的劍氣,是借了通天圣人的威能。
這份眼力,便與方才那十殿閻羅高下立判。
可更讓他錯愕的是,這位佛門大菩薩,到底在腦補些什么東西?
地藏見他不語,只當是自已說中了他的心事,連忙擺了擺手道:
“是哥哥孟浪了,多言了,多言了。”
“不過小兄弟你放心,今天這話,出得你口,入得我耳,半分也不會傳到靈山那兩位圣人耳朵里去,哥哥這點口風,還是穩得很的。”
“只是不知道,通天他老人家,此番重開山門,廣納賢才,這門下……還缺不缺個能坐鎮一方的人手?”
這話里的意思,已經是再明白不過了。
蘇元只覺得后背的汗毛根根倒豎,一股寒意順著后脊梁竄了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