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吒長舒一口氣,緊繃的肩膀松了下來,臉上又掛起了那副沒心沒肺的笑容。
“修為不在那就好,那就好!”
“左右不過是個肉體凡胎的凡人嘛!”
“就算他保有金蟬子的記憶,那又怎的?沒有法力,這一路西行,還不得靠你蘇元蘇大圣?”
蘇元卻沒他這么樂觀,臉色依舊陰沉,望著越來越近的兩界山輪廓,緩緩道:
“這些準圣,有一個算一個,沒一個是省油的燈。”
“他若真只是老老實實走完這趟大劫,混個功德圓滿,自無不可。”
“我怕就怕他揣著明白裝糊涂,這一路上,還有其他的心思。”
“這和尚連十世輪回都敢用金蟬脫殼的法子作假,一身準圣的真靈根基完完整整藏在凡胎里,指不定背后藏著什么更深的算計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里透出一股若有若無的寒意:
“與其留這么個變數在身邊,日夜提防,不如……”
這殺心剛起,旁邊的金吒就瞥見了他眼底的兇光,當即翻了個白眼,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:
“你看你,又急。殺心別那么重!”
他伸手搭在蘇元肩膀上,語氣變得認真起來:
“老蘇,我可警告你啊。要是別的事兒,你愛怎么折騰怎么折騰,我金吒絕不多說半句,甚至還能幫你搭把手。”
“但這事兒,不一樣。”
“我師尊親口給我交代的差事,就是看著你倆順順利利上路。”
“至于這大劫里頭更深的水,上面沒給我交代,我也懶得琢磨。”
“但有一點,在我師尊有新的法旨下來之前,我是萬萬不會讓你胡來,壞了這取經大計的。你明白么?
蘇元眉頭一挑,剛要開口反駁,金吒又搶著把話說死了:
“你別跟我瞪眼睛,也別跟我扯那些有的沒的,你當殺了他是小事?”
“你今天把他一棒子打死,壞了規矩,明天萬一有人出手,把你打死,你上哪說理去?”
“你智慧如海,手段繁多,一路上有的是機會,難道還擺不平這么一個老和尚么?”
一番話說得蘇元心頭一凜,眼底的殺意漸漸斂了下去。
他也知道金吒說的是實話,這金蟬子牽一發而動全身,殺了他容易,可后續的爛攤子,他根本收拾不了。
只能冷哼一聲,甩了甩袖子,把那點念頭壓了下去,沒再說話。
二人各懷心思,駕著云頭,落回了兩界山深處的蘇元府邸。
剛一落地,就聽得別院方向傳來陣陣悠揚肅穆的誦經聲。那聲音不高不低,不疾不徐,卻帶著一股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。
院門虛掩,透過門縫,能看到那年輕和尚正跌迦而坐于床榻之上,雙眸微閉,唇齒開合,無聲誦念著經文。
雖然沒有佛光涌動,沒有瑞氣千條,但那誦經聲似乎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,竟能讓聞者心神不由自主地寧靜下來。
更讓蘇元和金吒頭皮發麻的是,在唐僧面前的空地上,整整齊齊,盤腿坐了一排妖怪!
有吊睛白額、還未完全化去本相的老虎精,有羽衣鶴氅、仙風道骨的鶴妖,有身形裊娜、目光陰冷的蛇妖……林林總總,怕不下二三十個。
此刻,這些平日里桀驁不馴、血食慣了的山精野怪,一個個雙手合十,神情虔誠,隨著唐僧無聲的誦念微微晃動身體。
為首的那幾個虎妖、熊怪,頭頂上的黑毛都被剃得干干凈凈,露出青噓噓的頭皮,上面還用香火仔細燙了九個圓點,儼然是受了佛門的戒疤!
蘇元的臉色難看得嚇人。
他沉聲喝道:“來人!”
一直候在院外的侍女慌忙小跑進來,躬身行禮:
“大圣。”
“怎么回事?我不是讓你們圈住唐僧,不讓他見外人,不讓他亂走動嗎?這都是哪來的?”
那侍女見蘇元面色不善,嚇得臉色發白,連忙躬身稟報:
“大圣您可回來了。我們依您的吩咐,施了一陣妖風,卷了唐僧來別院。”
“為了安全,我們還特意封了他的七竅和五感,他倒也未曾反抗,任由我們處置。”
“誰知道剛把他放下,他便自行跌迦而坐,雖口不能言,但周身竟然有誦經聲音傳出。”
“最開始只是每日前來送飯的兩個小妖,聽了他的經文,竟被唐長老的精深佛法感化,跪在門外不肯走,自愿侍奉長老左右,我們勸都勸不動。”
侍女指了指院子里那排妖怪,聲音越發惶恐:
“誰知這幾日,他誦經的聲音越來越大,禪意越傳越廣,府里不少巡山的小妖、值守的精怪,都聞聲而來,跪在院外聽經,趕都趕不走。”
“到了今日,這些妖物更是直接進了院子,跪在堂前受了戒,認了師父,我們實在攔不住,又不敢傷了他們,只能眼睜睜看著,正準備著人去給您報信,您就回來了。”
蘇元聽完,心里猛地一沉。
果然!
他就知道這金蟬子不會老老實實待著!
這才幾天工夫?
在自已家里,眼皮子底下,就能鬧出這么大的幺蛾子!
再讓他待下去,怕不是要把自已這十萬大山的基業,都給感化成佛國凈土了?
蘇元不再猶豫,抬腳便走進了院子,伸手隔空一點,一道清光沒入唐僧眉心。
誦經聲戛然而止。
金蟬子緩緩睜開眼,見到面前的蘇元,非但沒有半分驚慌,反而灑然一笑,露出八顆整齊的白牙,雙手合十:
“蘇居士,安好?”
蘇元看著他這副云淡風輕的模樣,更是氣不打一處來,沒好氣地回道:
“好,好滴很。”
他懶得再多說廢話,直接了當:
“咱們該上路了,走吧。”
金蟬子聞言,也不多問,欣然應道:
“善。”
應聲便從床榻上起身,撣了撣僧衣上的褶皺。
他這一起身,堂前跪坐的一眾小妖,誦經聲瞬間停住,一個個抬起頭,滿臉不舍地望著他,嘴里紛紛喊著 “師父”,滿眼孺慕。
唐僧回頭對著他們溫和一笑,雙手合十,輕聲念了一句 “阿彌陀佛”。
就這一句佛號落下,那些小妖身上竟驟然燃起了熊熊的紅色業火。
那火焰看著熾烈灼人,小妖們卻不見半分痛楚,口中依舊虔誠地念著佛號,不消片刻功夫,一個個便都被業火燃成了皚皚白骨,連一絲魂魄都未曾留下,散入了虛空之中。
金吒跟在蘇元身后進來,幸災樂禍笑道:
“哈哈,老蘇,我說什么來著?”
“這人要是有福啊,真是能逢兇化吉。你看,你還愁什么一路上的磨難啊?”
“你師傅就算被妖怪抓走,都能用佛法感化妖怪,哪還用得著你出手相救?”
金蟬子卻像是沒聽到金吒的調侃,反而轉頭對著金吒咧嘴一笑。
那笑容溫和,卻讓金吒沒來由地心頭一毛,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阿彌陀佛。”
金蟬子誦了聲佛號,這才轉向蘇元,溫聲道:
“蘇居士,且稍待片刻。”
蘇元一愣,金蟬子目光投向院外,語氣平靜:
“貧僧還有幾位同行之人,尚在兩界山外等候。既然居士催促上路,可否容貧僧喚他們一同前來?”
蘇元聞言,徹底愣住了,眉頭緊緊皺起:
“同行之人?”
“你哪來的同行之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