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清晏轉身離去，方踏出屋子，便見桃枝正端著漆木托盤拾級而上，托盤中放著兩碟點心，模樣精致，還隱隱透出一股的奶香味，似是摻了牛乳，也不知味道如何。
這般想著，他就伸手拿了一塊，在桃枝驚愕的目光中，咬了一口點心。
霎時間，一股甜味直沖舌底，激得他眉心驟緊。
甜。
齁甜。
甜得發膩！
他下意識扭頭看屋子里的小姑娘，心道：這點心那么甜，是怎么吃得下去的？姑娘家的口味可真是獨特。
桃枝見他眉頭緊皺，登時嚇得臉色煞白，連指尖都微微打顫，顫聲問：“大人……這點心可、可有什么不妥？”
謝清晏強忍著舌根殘留的甜膩，喉結微動，將那口點心緩緩咽下，語氣卻平淡無波：“并無不妥，味道……甚是特別。”他說罷，垂眸看了看指間剩下的半塊點心，硬著頭皮囫圇送入口中，咀嚼幾下并咽下去。
桃枝盯著他猶未舒展的眉峰，心里七上八下地打起鼓來，忍不住偷眼去瞧那碟點心，心道：莫非今日廚子做事不專心，失了水平？
謝清晏沒再說什么，邁起腳步離去。
桃枝看了眼他離去的背影，然后快步走進屋，見戚婉寧神情蔫蔫的，她心頭一緊，連忙放下手中的托盤，上前關心道：“夫人，您怎么了？是不是大人為難您了？”
戚婉寧輕輕搖頭：“他沒有為難我，還說庫房里的東西任我取用。”
桃枝費解地問：“既如此，那夫人為何不高興？”
“因為他實在可惡至極！”
戚婉寧幾乎是從齒縫里擠出這句話，想到謝清晏方才那可惡的嘴臉，她心頭火起，感覺自己方才沒發揮好，想把謝清晏拽回來重新掰扯一次。
桃枝聽得云里霧里，見戚婉寧氣得雙頰泛紅，她擔憂不已，憂心忡忡地問：“夫人，究竟發生了何事？”
戚婉寧也不好跟桃枝說明情況，只道：“沒什么，就是他說話有點氣人。”
桃枝微微怔了怔，心下腹誹：大人說的話到底有多氣人，才能把夫人氣成這樣？
戚婉寧不愿多言，索性化憤懣為食欲，上前兩步，拿起一塊點心送入口中，點心剛入口，她就皺起眉頭：“怎么這般難吃？讓廚子重做一份送過來。”
桃枝愣了下，想到大人方才的表情，也疑心是廚子失手，有點好奇到底有多難吃，便也取了一塊嘗嘗，隨即茫然地看著戚婉寧，道：“夫人，這味道與從前一樣，并不難吃啊。”
“是嗎？”戚婉寧又吃了一口，感覺還是難吃，只好將問題歸咎于賣相上，“這雕花粗糙，瞧著就沒有食欲，讓廚子好好練一練手藝，換一種花樣，這模樣的都看膩了。”
桃枝一聽就明白過來，不是廚子有失水平，也不是賣相不好看，是夫人心情不佳，所以食之無味，但她也不點破，只恭順地應道：“是，夫人，奴婢回頭就讓廚子好生鉆研。點心不僅滋味要好，賣相也須悅目，方能勾起食欲。”
戚婉寧輕輕點頭，又道：“這些點心，你拿去與她們分了吧。”
桃枝連忙謝過：“奴婢謝過夫人。”
戚婉寧又看向那些首飾，吩咐道：“將這些首飾分類歸整，收拾妥當。”
桃枝應道，隨即喚來碧萱，二人手腳利落將托盤中的首飾整理收好。
戚婉寧見一切收拾妥當，便將她們打發出去，獨自坐在臨窗的軟榻發愣，想她堂堂忠臣之后，卻淪為奸臣之妻，想想都覺得諷刺。
若是楚彥霖早日跟她表明無意，兩家解除婚約，她又何至于淪落到如此地步？
自詡謙謙君子的卑劣之人，毀了她的人生。
沒過多久，秋嬤嬤從桃枝口中得知戚婉寧心緒不佳，特來安慰。可還沒等她開口說話，就看到夫人已經恢復往日的神采，笑盈盈地看著她：“秋嬤嬤，你讓桃枝和碧萱進來給我挑衣裳。”
秋嬤嬤微愣：“夫人，您沒事了？”
戚婉寧眉眼彎彎，嘴角含笑：“我能有什么事？過兩日我要參加一場賞花宴，衣裳須得精心挑選。”
“哎，奴婢這就去。”
秋嬤嬤也不多問，應聲下去。
她家主子心性豁達，情緒來得快，去得也快，就算遇上什么事也不會一直消沉下去，難受一陣子就能重新振作起來。
鎮國大長公主在世時常說：“阿寧這孩子，像我。”
-
傍晚時分。
明明說過不必等他用晚膳的謝清晏，卻還是踩著飯點回來了。
戚婉寧剛進屋，便見謝清晏邁步到她平日用飯的位置上坐下，剛一坐下，與她四目相接。
還未等她開口，謝清晏就在她不滿的注視下，從容地端起屬于她的飯碗，執箸用餐，顯然是故意的，故意等到她回來，然后占了她的飯食。
這男人可真是可惡至極！
她好不容易才收拾好心情，現在又被他這樣刺激一下，頓時又繃不住了，氣呼呼地喊他：“謝清晏！”
謝清晏見戚婉寧氣呼呼的，像炸了毛的貓，他心情頗好，遂笑道：“夫人回來得正好，過來一同用膳吧。”
“我的碗！”
戚婉寧目光死死盯著他端在手里的飯碗，臉色微妙。
謝清晏聞言，下意識低頭看自己手里的飯碗，才發現這是一只由和田美玉雕琢而成的玉碗，玉質瑩潤如凝脂，碗壁處一抹柔綠，碗外壁刻著纏枝蓮紋，花葉連綿，當指尖拂過，雕工處無半分滯澀，瑩潤光滑，燭光在起伏的紋路無聲流動，仿若清風過境，荷香浮動。
這只玉碗名貴雅致，紋樣也應季，夏季正是賞荷的時候。
只是，不過是吃飯的碗，何須如此講究？
這般想著，謝清晏又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番。小姑娘確實處處精致，就連繡鞋的花紋都極為精致，鞋面上還鑲嵌著芙蓉玉做成的玉珠，瑩潤生輝。
謝清晏收回視線，慢條斯理的夾了一箸清炒時蔬細細品嘗，這才抬眼再次看向仍立在門邊的戚婉寧，笑道：“夫人站著做什么？莫非是要為夫親自相迎？”
戚婉寧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頭火氣，走到他對面坐下，盯著他手中的飯碗，語氣幽幽道：“夫君想用飯怎么也不跟丫鬟說一聲？讓丫鬟添一副碗筷，這碗飯我剛吃過一口，因新養的魚兒情況不太好，心里擔心，就暫且撂下碗筷去看了，沒想到剛回來就看到夫君吃了我的飯食。”
謝清晏笑容一滯：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