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書房內一靜。
皇帝抬眼看向他。
當初太子之事,他最懷疑的就是齊貴妃與老二,但查來查去,翻天覆地的查,也沒有任何證據指向這母子二人。
即便如此,他對老二依舊心懷芥蒂。
是以,這么多年來,東宮空置。
只是,他膝下僅有老二老三兩個皇子了,老三流連花叢,不堪大用,若老二再有個閃失……
“胡鬧。”皇帝沉聲道,“你從未上過戰場,如何領兵,再者,區區鄴國,還不值得朕的皇子親赴前線。”
二皇子心頭一震。
他以為父皇不在意他,以為父皇眼中只有那個死了的太子,可此刻,這句話里分明藏著關切。
皇帝不再看他,轉向殿內眾位心腹大臣:“皇后剛以一文安定民心,告訴天下大夏必勝,如今四戰連敗,消息若捂不住,不出兩天,必然傳遍民間,到那時,皇室顏面掃地,朝廷再無公信力可言。”
“皇上,臣以為當務之急是換將,張將軍久戰不勝,必有問題!”
“臣附議,可換威遠將軍前去,他當年平定西南,戰功赫赫!”
“威遠將軍年事已高,恐難當此任……”
御書房內爭執不休。
就在此時,殿外忽然傳來一聲凄厲急促的高喊,刺破凝重:“報——!八百里加急軍報!”
一名灰頭土臉的信使踉蹌沖入,跪地高舉密函:“皇上,八百里加急,前線急報!”
皇帝臉上發沉:“念。”
信使高聲道:“回皇上,前線截獲了一封密報,是從大夏軍營傳去鄴國的暗報,大將軍斷言,軍中必有內奸,通敵泄密,才致我軍屢戰屢敗,求朝廷速速徹查內奸!”
滿殿死寂。
怪不得會連敗四場。
怪不得張大將軍那樣的猛將,也會束手無策。
皇帝接過那封密報,低頭細看。
他的眉頭越皺越緊。
那是一封用密語寫成的信,字符古怪,排列無序,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意思。
他把信遞給身邊的朝臣:“都看看。”
朝臣們傳閱一圈,個個搖頭。
“這……這寫的什么?”
“像是暗號,可完全看不出規律。”
“鴻臚寺的人呢,他們掌四方夷狄,或許能看懂?”
鴻臚寺卿搖搖頭:“回皇上,臣從未見過這樣的文字。”
皇帝猛地一拍龍案,聲震屋瓦:“傳朕旨意,此事全線封鎖,任何人不得外泄半個字,今日在場所有人,留在御書房破譯此密報,內奸不揪出,軍情不查清,誰也別想踏出御書房一步!”
心腹大臣們心頭一凜,齊刷刷跪下:“臣等遵旨!”
御書房的大門緩緩關閉。
文臣們翻遍宮中典籍、驛書、外域文字圖譜,一頁頁查對,一行行比對,可那密信上的符號似字非字、似圖非圖,越查越是一頭霧水。
武將們本就不通文墨,看得抓耳撓腮,有人按捺不住,當場抱拳請命:“依臣看,不如直接重新整一支兵馬,突襲鄴國,管他什么內奸不內奸,打就是了!”
蘇太傅立刻上前,沉聲駁斥:“將軍糊涂,我大夏兵強馬壯,缺的從來不是人,正是因為軍中藏有內奸,我方部署、糧草、路線全被泄露,再多兵馬派過去,也是白白送命,只有破譯密信,揪出內奸,才能打贏這場仗!”
一句話,堵得武將啞口無言。
眾人只得壓下焦躁,再埋頭苦思。
日頭漸漸西斜,又從黃昏熬到深夜。
一整夜過去,人人眼布血絲,疲憊不堪,密信依舊如同天書,半分進展也無。
天剛亮,就有幾位德高望重的朝臣吵起來。
“這密報繳獲不全,缺頭少尾的,怎么破譯,前線的兵到底在作甚?”
“你們文官就知道甩鍋,人家前線將士在打仗,能截獲這個已經是萬幸了!”
“讓我說,就是鴻臚寺平日不重外文,到了用的時候抓瞎,怪誰?”
鴻臚寺卿氣得胡子直翹:“冤枉,我看得懂鄴國文字,可這根本不是鄴國文,這是密語暗號,就是神仙來了也得琢磨!”
武將冷笑:“那你琢磨了一夜,琢磨出什么了?”
“你——!”
“夠了。”皇帝一聲暴喝,所有人都閉上了嘴,“你們耽誤一息,邊疆就死一個人,等吵完了,朕的將士也死光了。”
就在這壓抑得快要窒息的時刻,殿門輕輕推開。
章皇后帶著幾名宮女走了進來,身后跟著提著食盒的太監。
“皇上。”章皇后行了一禮,溫聲道,“諸位大人忙了一夜,總得吃點東西,臣妾讓人備了些膳食,先用些再議吧。”
緊繃了一夜的大臣們終于松了口氣。
章皇后命人將膳食一一安置妥當,待得眾臣用了膳,宮女太監退下之后,她開口道:“各位大臣都是國之棟梁,熬了一整夜仍無頭緒,并非不用心,只是術業有專攻,強逼自已不擅長的事,只會耽誤更多時間。”
蘇太傅苦笑著搖頭:“皇后娘娘有所不知,大夏通曉外文、密語、符號的人,全都在這里了,內閣、六部、鴻臚寺、翰林院、欽天監……能來的都來了,實在是再無人可找。”
皇后沉吟:“本宮倒有一個人選。”
皇上立即抬眸:“何人?”
“倦忘居士,江臻。”皇后開口,“居士乃驚世之才,不如讓她來試一試?”
一語落下,滿殿嘩然。
“娘娘不可!”
“此乃軍國最高機密,怎能讓一個年輕女子參與?”
“倦忘居士江編修雖有才名,但只是擅長修典編書,而非這等軍國大事。”
“此事關乎數萬將士性命,豈能兒戲誤國!”
反對之聲此起彼伏,幾乎要掀翻屋頂。
人群之中,俞昭也僵在原地。
他身為翰林院五品官,半夜被緊急召入御書房,熬了一整夜,絞盡腦汁,仍是半點頭緒都沒有,滿心都是立功而不得的憋屈。
此刻突然聽見江臻的名字,他整個人都驚呆了。
她?
她能懂這個?
她不過是個女子,不過是運氣好成為了個八品編修,這種國家級機密,通敵叛國的線索,連這些老臣都看不懂的天書,她懂什么?
他也想站出來,跟著說一句不妥,可在場都是一二品大員,而他官職低微,話到嘴邊,又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