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言他剛才剝雞蛋的時候,腦子里想的是什么?
他想的是,蘇安作為指揮官,腦力消耗巨大,需要補充優質蛋白質。雞蛋是最好的選擇。
他想的是,她一個女同志,剛從戰場上下來,肯定很累了,連剝雞蛋殼的力氣可能都不想費。自已幫她剝好,是一種體貼。
他想的是,比起高鎧那種恨不得把整個飯盆都扣給蘇安的粗暴方式,自已這種不動聲色的關心,才更顯高級,更能體現出一個指揮官的細致和穩重。
他計算好了一切。
姿態、時機、方式、意義……
他甚至預想到了蘇安在接到這個剝好的雞蛋時,可能會露出的那一絲驚訝和感動的神情。
可他千算萬算,唯獨沒有算到——她不喜歡吃蛋黃。
這個理由,如此簡單,如此個人,卻又如此地無懈可擊。
高鎧在聽到蘇安拒絕江言的理由后,心里那股憋屈勁兒,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一大半。
說完那兩句話,在江言瞬間僵住的表情中,蘇棠伸出筷子,將那個被他剝得完美無瑕的雞蛋夾了起來。
這個動作,再次讓全場安靜了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像被磁鐵吸引的鐵屑,瞬間聚焦在她手中的那雙筷子上。
江言的心,隨著那個雞蛋的升起,猛地一動。
難道……有轉機?她只是客氣一下?
然后,他就看到蘇安的手腕一轉,那個承載了他所有“深思熟慮”的雞蛋,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拋物線,穩穩地,落進了旁邊一個女孩的碗里。
那個女孩,正是看得兩眼放光、口水都快流出來的王小丫。
“小丫,你不是最喜歡吃雞蛋嗎?給你了。”
“啊?啊!真的嗎?謝謝蘇安姐!你太好了!”王小丫先是一愣,隨即被這天降的餡餅砸得暈頭轉向,一張小臉瞬間笑成了一朵花。
她寶貝似的抱著自已的搪瓷碗,看著碗里那個白胖的雞蛋,幸福得差點冒泡。
她拿起筷子,毫不猶豫地將整個雞蛋塞進嘴里,腮幫子撐得鼓鼓的,一臉滿足地咀嚼起來,那幸福的模樣,仿佛吃的是什么山珍海味。
整個食堂,死寂了三秒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那張小小的餐桌上,聚焦在心滿意足的王小丫,和她兩邊那兩尊瞬間石化的“雕像”上。
“噗——”
坐在斜對面的卓越,再也忍不住了。
他一口滾燙的紅糖姜湯不偏不倚地直接噴了出來。幸好他反應快,在噴出的一瞬間猛地扭頭,不然對面的許高規就要遭殃了。
“咳……咳咳咳……哈哈哈哈!咳咳……”卓越一邊咳得滿臉通紅,一邊捶著桌子狂笑起來,眼淚都笑出來了。
“老卓你……”許高規心有余悸地擦了擦濺到臉上的幾滴姜湯,剛想說他兩句,可一看到江言和高鎧那副表情,也忍不住推了推眼鏡,嘴角瘋狂上揚,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抖動。
卓越的笑聲,就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。
壓抑已久的笑聲,瞬間如同山洪暴發,席卷了整個三號營的餐桌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
“我不行了,我不行了,誰來扶我一下,老子的腰!我要笑岔氣了!”
“我的娘哎!有手……不喜歡吃蛋黃……哈哈哈哈,蘇老師,您是魔鬼嗎?殺人還要誅心啊!”
“你們看見沒?高鎧那臉,紅了白,白了紫,跟咱們村里那染缸似的!還有江指揮!我滴個親娘!我第一次看到江指揮那副天塌下來都不變的臉,居然……居然裂開了!太他娘的精彩了!今天這頓飯,值了!比看槍戰還過癮!”
“一個夾肉山,一個送蛋,結果一個被嫌多事,一個被嫌蛋黃……哈哈哈哈,我宣布,這是咱們三號營成立以來最經典的一幕!”
高鎧那幾個警隊出身的兄弟,一個個憋得臉紅脖子粗,想笑又不敢當著自家老大的面笑得太放肆。
王晉捂著嘴,肩膀一聳一聳的,跟觸了電似的,發出的聲音像漏氣的風箱。
李四干脆把臉埋進了自已的搪瓷碗里,整個身體都在劇烈顫抖,假裝在喝湯。
陳小草和劉蘭娣坐在蘇安對面,看得最是真切。
“蘇安姐……也太厲害了。”陳小草捂著嘴,壓低聲音跟劉蘭娣嘀咕,眼睛里全是星星,那是一種混雜著崇拜、敬畏和極致欽佩的復雜光芒。
劉蘭娣則顯得淡定許多。她看了一眼表情瞬間石化、仿佛遭受了滅頂之災的高鎧和江言,又看了一眼已經拿起一個白面饅頭,就著炒白菜,神色自若地開始吃飯的蘇安,眼神里閃過一絲了然和更深的欽佩。
不為外物所動,不為情感所擾。
這才是她認識的蘇安。
任何復雜的人際關系,任何曖昧不清的局面,在她面前,都會被用最簡單、最直接、也最有效的方式解決掉。
高鎧和江言,一個是槍械天才,警隊精英。一個是算無遺策,沉穩如山,天生的軍人。
三號營里無論是能力還是外在,幾乎最出挑的兩個男人,此刻卻像兩個在老師面前爭寵失敗、做錯事的小學生,尷尬地、僵硬地坐在蘇安的兩側,成了全食堂的笑料。
高鎧徹底懵了。
他直勾勾地看著蘇安的側臉,腦子里嗡嗡作響,一片空白。
蘇老師……她……她拒絕了我?
還說……有手?
這是什么意思?是嫌我多事了?是嫌我粗魯了?
他心里那團剛剛還燒得旺盛的火焰,仿佛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,瞬間熄滅,只剩下一縷青煙和滿地狼藉。一股巨大的羞恥感和挫敗感涌上心頭,讓他臉頰滾燙,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能鉆進去。
他悶悶不樂地拿起筷子,也不夾自已碗里那堆成山的肉了,就那么一下一下地用力扒拉著碗里的白米飯,仿佛那每一粒米飯都是他的階級敵人,動作大得像是要跟那個搪瓷飯碗同歸于盡。
我做錯了嗎?
他心里翻來覆去地想著。
蘇老師那么辛苦,腦力勞動最耗元氣,多吃點肉補補,不是應該的嗎?我特意跟炊事班老張頭要的最好的五花肉,燉得最爛糊的!肥瘦相間,油水足,最解乏了!
難道……是我的方式不對?太直接了?太咋咋呼呼了?嚇到蘇老師了?
女同志……是不是都喜歡那種細聲細氣的?
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旁邊的江言。
都怪這個姓江的!
要不是他跳出來裝模作樣地剝什么破雞蛋,搞得那么文縐縐的,蘇老師怎么會說出那番話來!
老子這是真情流露,是掏心掏肺的好!你那是陰謀詭計,是耍心眼!
可……萬一蘇老師就是喜歡他那樣的呢?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高鎧的心就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,又酸又澀,難受得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