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秦教官,您怎么不吃?是這食堂的飯菜,不合您胃口?”
雷寬的聲音很響亮,帶著軍人特有的粗獷。
這一嗓子,讓原本就安靜的教官餐桌,徹底陷入了死寂。
所有勤務兵和炊事員的耳朵,都悄悄豎了起來。
正在小口喝粥的張若冰,動作也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。
秦野緩緩抬起眼。
他的目光,越過雷寬的肩膀,掠過整個嘈雜而壓抑的食堂,最終,落在了那個剛剛端著空餐盤站起身的、纖細而孤直的背影上。
他的眸色很深,像藏著風暴來臨前的海面,看似平靜,底下卻暗流洶涌。
“沒胃口?!?/p>
他終于開口,聲音低沉沙啞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。
雷寬愣住了。
他就是個粗人,看秦野半天不動筷子,隨口客氣一句,哪想到這位爺還真不客氣。
沒胃口?
這讓他怎么接?
總不能說“秦教官您別客氣,要不我讓炊事班給您單獨炒倆小菜?再給您燉個我那只被偷了的蘆花雞?”
借他個膽子他也不敢啊!
這位可是鄭副部長親自送來,手里拿著尚方寶劍的“煞神”,連他這個總教官都得敬著讓著。
雷寬一時有些尷尬,摸了摸自已的頭,干笑了兩聲:“這……這大鍋飯是糙了點,條件有限,您多擔待,多擔待?!?/p>
秦野沒有接話。
他的目光,依舊鎖著那個背影,直到她消失在食堂門口。
他這才緩緩收回視線,垂下眼簾,看著自已面前的餐盤。
她不開心。
從今天凌晨在操場上看到她的第一眼,他就知道了,他幾乎是瞬間就猜到,這和今早被關禁閉的那個叫王小丫的女兵脫不了干系。
秦野的指尖在桌子下面,輕輕敲擊著自已的膝蓋,一下,又一下,極有節奏。
他抬起頭,目光轉向了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張若冰。
“張教官?!?/p>
他的聲音不大,卻讓張若冰的后背幾不可察地一僵。
張若冰緩緩抬起頭,放下勺子,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,動作一絲不茍。對上秦野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,心里莫名一突,但臉上依舊維持著職業化的平靜。
“秦教官,有事?”
“關于今早那個違紀的學員?!鼻匾暗恼Z氣很平靜,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,“我看了早上的簡報,有些疑問?!?/p>
張若冰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她不喜歡被人質疑,尤其是在她自已全權負責的紀律問題上。這是一種對她專業性的挑釁。這個秦教官,來歷神秘,手段狠辣,可管的也太寬了點。訓練是他負責,現在連紀律審查他也要插一腳?
“秦教官請講。”她維持著表面的客氣。
“點名冊上說,她‘嚴重違反軍紀’?!鼻匾霸儐柕?,“具體是哪一條?”
張若冰放下勺子,身體坐得更直了,公式化地匯報起來。
“報告秦教官,學員王小丫,在昨夜的突擊查房中,被發現私藏并偷吃來路不明的食物,違反了《內務條例》第十七條,此為一。在問詢過程中,拒不交代食物來源,態度頑劣,違反《紀律條令》第九條,此為二。同時,經同宿舍學員檢舉,該學員于昨夜熄燈后,私自從宿舍翻窗外出,夜闖后山靶場軍事禁區,違反了《紀律條令》第三十二條,此為三。三罪并罰,性質極其嚴重。”
她一口氣說完,條理清晰,有理有據,不帶任何個人情緒,完美地展現了一個軍法紀律官的專業素養。
這是一個非常專業的匯報。
雷寬在一旁聽得直點頭。翻窗夜闖軍事禁區,這事兒可大可小,往小了說是違紀,往大了說,在特殊時期,甚至可以定性為叛逃,關禁閉都是輕的,直接開除軍籍都夠了。
然而,秦野聽完,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。
他只是繼續問道:“人證物證,都確鑿?”
“確鑿。”張若冰斬釘截鐵地回答,“人證,有檢舉揭發的學員白薇,她親眼目睹王小丫翻窗外出。物證,我們在王小丫的嘴角,發現了她偷吃食物后殘留的褐色痕跡。人證物證俱在,她本人也已經供認不諱。”
“食物是什么?”秦野追問。
這個問題,讓張若冰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不清楚?!彼鐚嵒卮?,這是整個案件中唯一不確定的點,也是她準備下午重點審訊的突破口。
“……不清楚?!彼鐚嵒卮?,“搜查時并未找到。王小丫一口咬定是她從家里帶來的紅糖,但我親自聞過,氣味和顏色都不對。那是一種……我從未聞過的,混合著濃郁奶香和一種奇異苦澀的香氣?!?/p>
她頓了頓,眼神變得銳利起來:
“我懷疑,那根本不是什么零食,而是她在后山與人接頭時,從外面帶進來的違禁品。一個普通的農村女兵,不可能有渠道獲得那種聞所未聞的東西。這背后,很可能牽扯到更復雜的問題。所以,我才將她暫時關押,準備等今天的訓練結束后,進行進一步審訊?!?/p>
“接頭?”秦野的指尖停住了敲擊,他重復了一遍這個詞。
秦野沉默了。
他的腦海里,清晰地浮現出昨夜在后山,蘇棠塞給他那塊帶著她體溫的、香甜微苦的黑巧克力。
吉百利。
這個年代,別說一個普通的農村女兵,就是她張若冰,恐怕都沒見過。
所以,王小丫吃的,百分之百是蘇棠分給她的巧克力。
而張若冰口中煞有介事的“接頭”、“敵特滲透”,更是無稽之談。
秦野的眸色,瞬間沉了下去。
他想起了昨夜,蘇棠和他藏在臥牛石后,聽到的那陣灌木叢里的悉悉索索聲。那個鬼鬼祟祟的第三人……
王小丫一定是被冤枉的,而那個所謂的“目擊證人”白薇……嫌疑最大。
他再次抬起頭,看向張若冰,
“張教官,你說,王小丫已經認罪了?”
“是?!睆埲舯c頭,“她親口承認,是她一個人翻窗去了后山?!?/p>
“她是自愿承認的?”秦野又問。
這個問題,讓張若冰的眉頭皺得更緊了,她感覺自已正在被一步步帶入對方的節奏里。
“秦教官,我不明白你的意思。審訊過程完全合規,不存在任何違規行為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秦野的語速很慢,“在沒有其他證據,只有一名‘目擊證人’的情況下,有沒有可能,她是屈打成招?或者,是為了保護什么人,被迫頂罪?”
“不可能!”張若冰立刻反駁,“我絕不會刑訊逼供!至于頂罪……那也是她自已的選擇。軍營里,只看結果。既然她認了,那她就必須為自已的行為負責!”
她的語氣,斬釘截鐵,帶著軍法官特有的冷硬和不容置疑。
雷寬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,覺得張若冰說得在理。軍中無戲言,自已承認了,那就沒什么好說的了。
“你的懷疑很合理?!鼻匾俺鋈艘饬系貨]有反駁,反而點了點頭,似乎是認可了張若冰的判斷。
“但是,我有一個疑問。一個被你描述為‘單純、膽小’的農村女兵,突然在深夜,冒著被開除軍籍的風險,獨自一人翻窗,闖入伸手不見五指的后山禁區,目的只是為了和人‘接頭’,吃一口來路不明的零食。然后,在被發現后,又毫不猶豫地扛下所有罪名。張教官,你覺得,這個故事,合乎邏輯嗎?”
“……”張若冰的臉色,第一次變了。
她發現,被秦野這么一剖析,這個看似鐵板釘釘的案子,突然變得荒謬起來。
雷寬也聽出不對味兒了,插嘴道:“對啊,秦教官這么一說,是有點邪乎。那丫頭我有點印象,膽子比兔子還小,上次格斗訓練,被人推一下都哭鼻子了?!?/p>
秦野的語氣緩和了下來,卻帶著更深重的分量,“張教官,我不是在質疑你的能力和品格。”
“我只是想提醒你,我們處理的不是冷冰冰的案卷,是一個活生生的人,是一個兵的前途,是她背后一個家庭的希望。任何一個環節的疏忽,都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悲劇?!?/p>
秦野的聲音不重,卻像一顆顆冰冷的石子,砸在張若冰的心湖上。
“鄭副部長把三號營交給我們,是讓我們練出一群能打仗、打勝仗的狼,而不是制造冤假錯案的屠宰場。如果我們的兵,在戰場上沒被敵人打垮,卻在自已營里被自已人冤枉死,那我們,就是三號營的罪人?!?/p>
這番話,軟中帶硬,后面一句更是上綱上線,直接把“辦錯案”和“三號營罪人”劃上了等號。
張若冰攥緊的拳頭,緩緩松開了。
她不得不承認,秦野說得有道理。
她確實,有些急于定性了,她太想抓住那個夜闖禁區的人,以至于忽略了案件本身不合邏輯的細節。
“那……秦教官的意思是?”她重新坐下,語氣已經沒有了剛才的強硬,帶上了一絲請教的意味。
秦野看著她,終于拋出了自已的最終目的。
“這只是我一個小小的建議,張教官冰雪聰明,肯定知道該怎么做。”
張若冰點頭:“我明白了,是我疏忽了,這個事情確實有些疑點,是我著急忽略了,我會立刻重新提審……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