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就和冰窖一樣,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。著中山裝的男人手指敲著桌面,篤篤作響,每一聲都敲在門外偷聽的人心尖上。
“百年份的人參,還是品相極好的野山參。”男人又重復了一遍,聲音不高,威壓卻重,“那個女同志帶著個孩子,應該不太大。大隊長,你們村真沒這號人?”
大隊長急得抓耳撓腮,剛想說村里帶孩子的婦女多了去了,門簾子忽然被人猛地掀開一條縫。
紅霞嫂子本來是想回來拿落下的圍巾,哪成想聽見這么一句催命的話。
那特征,加上人參,除了秀蘭還能有誰?
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!私下倒賣那是投機倒把,要是被扣上挖社會主義墻角的帽子,那可是要吃槍子的。
紅霞嫂子臉色煞白,連圍巾都顧不上拿,貓著腰,腳底抹油溜出了大隊部院子。
剛轉(zhuǎn)過墻角,她撒腿就跑。
雪地路滑,她連摔了兩個跟頭都沒覺得疼,爬起來繼續(xù)沖,肺管子都要跑炸了。
顧家屋子里,幾個人還在開開心心的,有錢有票,日子總算是有了奔頭。
“砰砰砰!”
院門被砸得山響,門板都在顫。
“秀蘭!快開門!出事了!”
蘇秀蘭手一抖,錢差點掉地上,她三步并作兩步?jīng)_出去拉開門栓。
紅霞嫂子一頭撞進來,氣喘如牛,反手就把門死死頂上。
“快……快跑!”紅霞嫂子抓著蘇秀蘭的胳膊,指甲都掐進了肉里,“縣里來人抓你了!說是找賣百年人參的女人,帶著孩子!那車就在大隊部,馬上就要過來了!”
蘇秀蘭腦子里嗡的一聲,瞬間一片空白。
百年人參的事兒發(fā)了?
那是給建國救命換錢的,怎么就成了催命符?
“別愣著了!”紅霞嫂子推了她一把,急得直跺腳,“帶著暖暖往后山跑!躲進林子里去!只要抓不著現(xiàn)行,咬死不認就沒事!快啊!”
蘇秀蘭猛地回過神,轉(zhuǎn)身沖進屋里。
顧建國正坐在炕上修農(nóng)具,被媳婦這驚慌失措的樣子嚇了一跳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有人來抓咱們了。”蘇秀蘭手忙腳亂地抓起兩件厚棉襖,把還在炕上玩綠皮青蛙的暖暖一把抄起來,用棉被一裹,往懷里一塞。
顧建國臉色黑得嚇人,手里的拐杖狠狠戳地,“秀蘭,你先帶著暖暖進山。就去以前獵戶留下的那個破木屋,那里偏,一般人找不到。”
“那你和大安怎么辦?”蘇秀蘭的聲音都帶了哭腔。
“我一個瘸子,他們能把我咋樣?還有大安,也問不出個啥來。主要還是你和暖暖,要是被抓了,咱家以后的日子可咋過?”
顧建國推了自家媳婦一把,“快點走吧,趁著天還沒有黑透,能看到路。”
蘇秀蘭咬咬牙,把暖暖放到背筐里,還用大棉襖裹得嚴嚴實實的。
“大安,你要聽你爸的話,鎖好門,不要亂開。”
大安手里還捏著一塊糖,茫然地抬頭看著媽媽和妹妹。
暖暖從棉襖縫里探出小腦袋,有點不太明白。
【小綠綠,他們說的是那個開車的叔叔嗎?他是壞人嗎?】
今天村里就來了一個陌生人。
小綠也很著急,【不知道啊!人類都很狡猾的。】
暖暖聽到似懂非懂,蘇秀蘭走之前,還讓暖暖把東西收起來,只留下點糧食。
就怕有人過來趁火打劫。
一家人忙得暈頭轉(zhuǎn)向,都沒發(fā)現(xiàn)小安不在。
而這個時候,小安還在看木頭呢。
冷風刮在臉上,像刀子割一樣,生疼生疼的,小安的肩膀上墊著蘇秀蘭給他做的布墊子,費力地抗著比他都重的木頭。
木頭很沉,上面結(jié)了冰,走起來肩膀的皮肉都被磨破了。
汗水流進后背的傷口,疼得他倒吸一口氣。
他咬著牙堅持,心里盤算著干完這一趟就能拿工錢,還能進林場當臨時工。
成了臨時工,每個月有工資,就能給妹妹買好吃的,給爸治腿。
今天林場還傳來好消息,說因為木頭多,人員會增加三個。
“第三十根!”
小安把最后一根木頭扔在木材堆上。
他累得直接坐到雪地上,大口喘著氣。
周圍幾個男人看著他,心里都挺佩服,這孩子是個狠人。
張三東披著軍大衣,捧著茶缸子,從工棚里走出來。
“都干完了?”
他掃了一眼癱在地上的眾人,最后看向小安,撇了撇嘴。
“張組長,名單是不是該公布了?”
小安艱難地從雪地里爬起來,盯著張三東手里的紅紙。
“急什么?上趕著投胎啊?”
張三東冷笑一聲,把紅紙往公告欄上一拍。
“都自己看,念到名字的,明天帶戶口本來辦手續(xù)。”
一群人圍了上去。
小安個子小被擠在外面,他踮著腳往里瞅。
李大壯、王二狗、趙鐵柱……
一個個名字看過去,小安的心往下沉。
沒有。
怎么會沒有?
他又從頭看了一遍,還是沒有!
但是在名單最后,他看見了三個字——顧小勇。
那是二伯家的小兒子,張愛娣的二兒子!
小安腦子嗡的一聲,氣血上涌。
顧小勇今天一天都在工棚里烤火睡覺,一根棍子都沒扛,憑什么名單上有他?
“張組長!這名單不對!”
小安擠開人群,沖到張三東面前,指著紅紙,聲音發(fā)-抖,“我扛了三十根木頭!顧小勇一根沒扛!憑什么選他不選我?”
張三東吹了吹茶缸里的熱氣,看都沒看他。
“憑什么?就憑人家小勇身體素質(zhì)好,是當工人的料。”
“他身體好?”小安氣笑了,指著工棚里睡大覺的顧小勇,“他那是懶!他要是身體好,怎么扛不動木頭?”
“那是人家今天不舒服,歇一天咋得了?”張三東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,沉下臉,“我說他行,他就行。你說我不公?那你去告我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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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章 有本事去告我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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