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雪停了。
天還是陰沉沉的,屋檐上積了厚厚一層白,偶爾有風吹過,簌簌落下幾片。
陸庭遠破天荒地上了門。
他備了厚禮,先去拜見老祖宗。
進了松鶴院,卻見陸明月和秦明川也在。
兩人一早來請安,被老祖宗留下陪著她用飯。
見到陸庭遠,陸明月起身行禮,動作標準,無可挑剔,卻也沒有多余的話。
一點兒父女之間的親近都沒有。
而秦明川站在她身側,往前挪了半步,把她擋在身后一點。
他握住她的手,攥得緊緊的,看向陸庭遠的眼神里帶著明晃晃的警惕。
——老登來干什么?
他知道,在明月那些他沒有參與過的過去之中,傷她至深的兩個人,是她親生父母。
陸庭遠當作沒看見,先向老祖宗問了安。
老祖宗笑著讓人上茶,問了幾句身體如何、在京城是否習慣的家常。
陸庭遠一一答了。
寒暄過后,他看向老祖宗,神色懇切。
“老祖宗,今日登門,是想當面謝您。明月這孩子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她是個有分寸的好孩子。外面那些事,都是以訛傳訛,您別往心里去。”
老祖宗捻著佛珠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放心,我還沒有老糊涂。”
陸庭遠點點頭,又搜腸刮肚地奉承:“家有一老,如有一寶。您在這兒穩著,國公府就亂不了。”
這話說得生硬,他自已也知道。
可他向來木訥寡言,能說出這些,已是難得。
老祖宗似笑非笑地看著他,沒接話。
陸明月始終垂著眼,一言不發。
秦明川看不下去了,開口道:“岳父大人,不如去我院里坐坐?”
陸庭遠如釋重負,起身告辭。
出了松鶴院,幾個人沉默地行走在國公府里,一時無話,只有呼呼的北風,從耳邊呼嘯而過。
等到了兩人院子的花廳中,陸庭遠看向陸明月。
“明月,我有話想和你單獨說。”
秦明川立刻擋在前面。
“怎么,岳父大人,別人都說女婿是半子。怎么我這個兒子做得不好,讓您有事還背著我?這也太見外了。”
他笑嘻嘻的,可笑底下全是戒備。
陸庭遠:“……”
對上這臉皮厚的無賴,他也沒什么辦法。
陸明月卻開口了:“小公爺,我想和父親單獨說會兒話。”
秦明川轉過頭看她。
她面色平靜,看不出什么。
他又兇狠地看向陸庭遠——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:老登,別欺負我的人。
陸庭遠皺了皺眉。
這個女婿,實在沒什么出息的樣子,對長輩也不著調。
可他想到秦明川待明月的心意——外面滿城風雨,他沒有怠慢半分,反而護得更緊——又覺得,傻點也不見得是壞事。
秦明川一步三回頭地進了內室。
門關上,他立刻把耳朵貼在墻上。
外間,陸明月讓人上了茶。
“父親請用茶。”
疏離,客氣,沒有溫度。
陸庭遠沒動那杯茶。
他開門見山,語氣里帶著指責:“施粥這件事,趕緊停下。你還嫌不夠扎眼嗎?”
陸明月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。
“這本是好事,我又何懼之有?”
“現在外面都是對你的議論,你安分些,不要露頭。事情慢慢就會平息。”陸庭遠壓著聲音,“你現在這般……”
“我并沒有放在心上。”
“可是國公府的臉面呢?你妹妹怎么辦?”
秦明川在里間聽得火冒三丈。
——現在被議論、被傷害最深的,是明月!為什么還要指責她?
國公府的臉面,不用他操心!
至于陸齡月,那本來就是她和李玄思的過往,才惹出來的麻煩。
和李玄思那段過去,本就是齡月和他之間的事。
姐姐若不是為了替齡月出氣、替陸家鳴不平,何必蹚這渾水?
氣死他了!
外間,陸庭遠說完也后悔了。
他頓了頓,語氣軟下來。
“還有你,也不能如此……小公爺待你不錯,要好好過日子。不能像從前一樣,總賭氣。”
陸明月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。
“是啊,我總賭氣。”她輕輕笑了一下,“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難移。我大概改不了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陸庭遠深吸一口氣:“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恨。要恨,恨我便是。”
他看著陸明月,眼眶有些發紅。
“不要拿自已出氣。傷害自已,只能仇者快親者痛。不要做這種傻事。”
陸明月袖中的手攥緊了。
指甲掐進掌心,疼,卻沒松開。
原來,他知道。
他不知道她存了死志,但他知道她一直以來的痛苦。
他知道的。
陸庭遠長長嘆了口氣。
“好好過日子。不要偏執,不要倔強。”他的聲音有些澀,“你是個好孩子。過去都是我不對……”
陸明月低著頭,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淚從眼角流出來。
一滴,兩滴,落在她的手背上。
這是她被齡月帶進家門之后,第一次流淚。
她抬起頭,看著陸庭遠。
“當初柴歸悔婚,想讓我做小,娘跟你說了。你大醉一場,在娘面前流淚,說都是你的錯,你對不起我,讓我因為身份被羞辱……”
她流著淚,卻笑著。
“你給我一條命,我還你一條命。你替我流過的眼淚,我也還給你。”
“爹,我原諒你了——如果你需要我的原諒,那我給你。不需要,也就罷了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輕得像一片雪。
“你也不用勸我。無論是誰,甚至包括母親和齡月,都影響不了我的決定。我只做該做之事,只做會讓自已高興的事情。”
她在心里輕輕地說——
請你們相信,我真的是選擇了解脫,而不是用自已的死,去懲罰任何人。
陸庭遠看著她。
他張了張嘴,卻什么都說不出來。
他忽然發現,自已從來不了解這個女兒。
那些年,他在遼東,她在京城。
他以為她長大了,嫁人了,就沒事了。
他不知道,那些事從來沒有過去。
他坐了很久,終究還是站起身。
“你……好好保重。”
他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
“明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爹對不起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