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曉亮回到家,屋里燈火通明,卻沒見到魏子衿的身影。
魏子衿不在客廳,也不在臥室。
他剛換好鞋,正要開口喊人,衛生間的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條縫,魏子衿探出個腦袋,那張小臉上寫滿了期待,又摻雜著一絲顯而易見的恐慌。
“你回來啦?”
“嗯。”王曉亮被她這鬼鬼祟祟的樣子逗笑了,“干嘛呢?跟做賊似的。”
話音剛落,魏子衿就從衛生間里躥了出來。她幾步沖到王曉亮面前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
“發了,已經發出去了。”
“怎么樣,幾點發的?數據怎么樣?。”
“我不敢看!手機在沙發上!我不敢看后臺數據,我怕……”
王曉亮看她這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,既覺得好笑,又有點心疼。
他懂這種感覺。
不服輸的魏子衿,現在要和人公然打擂臺,太注重結果,難免忐忑。
“行行行,你不看,我來看。”王曉亮牽起她的手,走到沙發前坐下。
“用你的手機看!”魏子衿特意叮囑,“你先看看我的,然后,說一下你的感覺。我不想看見那些數字!它們會讓我緊張。”
“好好好,用我的。”王曉亮無奈地掏出手機。
解鎖,點開短視頻APP,熟門熟路地找到了“小魏訪談”。
賬號主頁上,兩個嶄新的視頻并列著,格外醒目。
兩個視頻的封面,顯然是下了功夫的。
左邊是魏子衿的采訪,她本人對著鏡頭笑得溫暖和煦,標題是《畢業就啃老?聽聽28歲名校護士的心聲》。
右邊則是解慧的,封面是一張冷色調的黑白藝術照。解慧的臉部線條冷峻,帶著一種職業化的疏離感,完全沒有剛畢業的青澀。標題更是鋒利——《看一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獨立女性》。
這封面明顯有高人指點,有資深技術人的手段。
魏子衿的手臂還死死箍著王曉亮,她自已都不知道手上的力度。
“先看哪個?”王曉亮明知故問,就是想讓她放松一些。
“我的,先看我的。”魏子衿回答的很認真,沒有理解王曉亮其實在開玩笑。
王曉亮指尖一點,視頻開始播放。
啃老兩個字占滿了手機屏幕,背景音是我爸媽的錢遲早是給我的,我為什么要到他們走了才去繼承才去花呢?我現在花不是一樣的嗎?
這背景音雖然有點改變,但王曉亮能聽出來是趙楠的聲音,他愣了一下,這沖擊力有點強呀。
這會不會就因為這句話就被罵的很慘。
幾秒后,魏子衿那張美麗,親和力十足的臉出現在屏幕上。
“如今各個行業內卷嚴重,選擇躺平的年輕人已經有了明顯的上升趨勢,啃老這個詞,也頻繁地出現在公眾的視野。今天我們訪談的主角,她大學畢業,專業非常搶手,但她也選擇了這樣的生活,我們來聽聽她是怎么說的。”
鏡頭一轉,無比流暢地從魏子衿切到了對面的沙發。
一個化著精致妝容的女孩出現在鏡頭里,這和王曉亮心中的表姐,漂亮了不止一個檔次。
仿佛換了一個人,這化妝加上鏡頭真是能騙人。
“我叫趙楠,小魏訪談的粉絲朋友們,你們好。”趙楠的聲音依然悅耳。
視頻里的魏子衿迅速進入了采訪者的角色,提問專業又自然。
“能介紹一下你的基本情況嗎?”
趙楠點了點頭:“我今年28歲,畢業于西城醫科大學,護理專業,本科。目前……無業在家。”
魏子衿:“你的外形、學歷、專業,包括性格,給人的感覺都很好,按理說找工作應該不難,為什么會選擇待業呢?”
趙楠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絲苦笑。
“是啊,我畢業就進了我們學校的附屬醫院,無縫銜接。這個專業確實好就業,尤其是我還是本科。但我……干不了護士。”
魏子衿立刻追問:“為什么?這不就是你大學學的專業嗎?”
趙楠:“上學的時候,理論知識學得還挺帶勁的,成績也不錯,不然怎么第一批被醫院挑走了。可真到了醫院,才發現完全是兩碼事。”
魏子衿:“你的意思是,理想和現實的差距太大了?”
“太對了!”趙楠像是找到了宣泄口,“我以為護士是救死扶傷的白衣天使,結果是永無止境的三班倒。我以為每天都能收獲滿滿的成就感,結果看到的死亡太多,體會到的,只有蒼白的無能為力。”
視頻的背景音樂,在此時悄然轉為低沉。
趙楠的表情也沉重了下去。
“我第一批負責的病人里,有個白血病的小女孩。很巧,她的小名和我的一樣。”
她的聲音開始發澀。
“那女孩才七歲,長得跟畫里的小天使一樣,特別漂亮。因為化療,頭發都掉光了,是個小光頭。但她性格特別好,很愛笑,總愿意黏著我玩。”
“我也經常給她帶點小零食,給她講故事,鼓勵她。她也很喜歡我,開始叫我護士姐姐,之后叫我趙姐姐,再之后叫我姐。我知道她對我越來越親近,我也是,我早已把她當成自已的妹妹了。”
“可是,她就死在了我的面前。”
趙楠說到這,猛地停住,屏幕前的王曉亮都能感覺到她情緒的劇烈波動。
“搶救的時候,我就在旁邊,眼睜睜看著心電圖變成一條直線。我當時就崩潰了,哭得站都站不住。”
“我們護士長安慰我,說這種事以后見得多了,要學會習慣。可我根本聽不進去,沒用,我就是哭,一直哭。我還罵那個搶救她的大夫,太沒有用了。”
“后來護士長跟我說,你要是總這樣,你干不了護士這一行。”
“可我就是停不下來,我控制不住地難過。”
趙楠的眼圈徹底紅了,聲音里是無法掩飾的顫抖。
“大概有一個月吧,我每天晚上都會做夢,夢見她,夢見她拉著我的手,問我……”
“姐姐,你上班了?我天天就盼著你能來。”
魏子衿聲音輕柔緩和:“這就是你離開的原因嗎?因為作為一名醫護工作者,無法面對死亡嗎?那你為什么不申請調一下工作?”
趙楠:“調工作?一個新人,太難了!后來我克服了一下,好點了,畢竟在別人眼里這是一份很好的工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