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王曉亮第一件事,就是在自已店里的貨架上拿了一個嶄新的筆記本和一支鋼筆,是前端彎曲的,能寫硬筆書法的鋼筆。
他要抄書。
從第一個字開始,一筆一畫,把那本破舊的命書,原原本本地抄下來。
只有這樣,才能確保自已不會再犯那種低級到可笑的錯誤。
他從昨晚到現在一直在琢磨。
為什么會有兩個第六術?第七術又為什么會突兀地出現在三十術之后?
一個念頭在他腦子里閃過。
逢七則變?
七天一個輪回,七年之癢,北斗七星……自古以來,“七”這個數字就透著一股邪性。
可怎么變?是往好了變,還是往壞了變?
他越想越不安。
周強這一出事,他所有的計劃都被打亂了。校外開店的事,黃了。鴻賓小樓的分店計劃,更是成了個笑話。
一股濃烈的危機感,像是冰水,從頭頂澆下來,讓他從里到外涼了個透。
他忽然想起了孔秀云。
自已現在這種滋味,她應該最懂吧?都是靠著周強這棵大樹,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。
周強說過,鴻賓小樓的第一家分店,是為了還一個人情。那個人情還在不在?周強失蹤了,那個神秘的股東,還會不會用孔秀云?
她會不會也被當成重點對象來調查?
她現在怎么樣了?
王曉亮決定,中午忙完了,必須給她打個電話。
最近抽時間過去看看她,順便也參觀一下鴻賓小樓的第一分店。
走進二號店,就看見孫婷在貨架前忙碌。
王曉亮心里又泛起那種說不出的別扭。自從李樂那小子提了一嘴,他現在看孫婷,總覺得哪兒哪兒都不對勁。
孫婷倒是沒察覺他的異樣,看見他,立刻迎了上來,語氣里帶著點埋怨。
“老板,你可算來了!這沒了鮮切水果,生意真是一天不如一天。”
王曉亮掃了一眼店里進進出出的顧客,心說這還叫一天不如一天?但他明白,營業額下降,最直接影響的就是她的獎金。
現在的店長店員,早把獎金當成了工資的一部分,而不是最初的驚喜了。
“老板,你不是路子廣,后臺硬嗎?再想想辦法唄。”孫婷湊近了些,壓低了聲音,“不行就花點錢,送點禮。這錢,從我們所有人的獎金里扣都行,只要能把鮮切水果的生意再搞起來!”
后臺?
王曉亮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有后臺?聽誰說的?”
孫婷的眼神飄忽了一瞬。
就那么一瞬間,快得幾乎抓不住,如果不是王曉亮死死盯著她,根本發現不了。
“這……這還用誰說啊?”孫婷立馬就恢復了正常,笑著打哈哈,“誰不知道啊,能在江大里開店,還開得這么火,沒點關系能行嗎?早被外面那些人擠兌黃了。”
這話說的滴水不漏,也合情合理。
但王曉亮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慌亂。
有鬼。
這個念頭一旦種下,就在他腦子里瘋狂地生根發芽。
正好有幾個學生進來結賬,孫婷立刻轉身去忙活了,動作麻利,笑容熱情,好像剛才那段對話根本沒發生過。
這也是王曉舍不得開掉她的原因。
能干,會來事,對超市管理也上心。
王曉亮就那么站著,看著她的背影。
等學生走了,他才開口。
“婷姐,中午我請你吃飯,去食堂。”
“不用了老板,我帶飯了。”孫婷指了指冰柜最下面角落里的一個飯盒。
王曉亮掃了一眼旁邊理貨的年輕店員,“飯給她吃,我們去食堂,聊點事。”
他的語氣很平淡,卻不給人拒絕的余地。
孫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還是點了點頭,“行,聽老板的。”
命書上說:事有先后,逐一面之,戒之在貪。
既然它這么說了,那就這么做。
孫婷這件事,就像一根刺,扎在心里,不拔出來,寢食難安。
他決定正面面對,和孫婷坦誠的談一次。
……
中午飯點剛過,食堂里依舊人聲鼎沸。
王曉亮特意挑了個最靠窗的角落位置,周圍幾張桌子都空著。
孫婷點了一份麻辣粉,王曉亮要了份套餐,還特意多加了兩個雞腿,一人一個。
“婷姐,多吃點。”王曉亮把一個雞腿夾到她碗里。
“謝謝老板。”
孫婷埋著頭,呼嚕呼嚕地吸著粉,恨不得把臉都埋進碗里,一口接一口,頭都不抬。
王曉亮也不說話,慢條斯理地吃著自已的飯。
他有的是耐心。
一碗飯快要見底,他用餐巾紙擦了擦嘴,放下了筷子。
對面的孫婷也吃得差不多了,正拿著勺子喝最后幾口湯。
“婷姐。”
王曉亮開口了。
孫婷的動作頓住,抬起了頭。
王曉亮看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問得清清楚楚:“你是不是李來福派來的?”
“啊?咳……咳咳!”孫婷像是被一口辣椒油嗆住了喉嚨,劇烈地咳嗽起來,臉瞬間漲得通紅。
她放下筷子,連連擺手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王曉亮起身去保溫桶接了杯開水遞給她。
她灌了幾口,咳了好一陣,才勉強順過氣。
“你是李來福的侄媳婦?”王曉亮又補了一句。
孫婷點了點頭,雙手握著杯子,不敢抬頭看王曉亮,但緊接著,她突然拔高了音量:“老板!我可沒干任何對不起店里的事!一件都沒有!”
“你別激動。”王曉亮語氣平靜,“你刻意瞞著你和李來福的關系,我覺得不踏實,所以問問。沒問題,一切照舊。有問題,你現在就走,工資到日子一分不少打給你。”
孫婷激動得臉都紅了:“老板!是鳳英姐!我來的時候鳳霞姐不讓說的!她說你和胖老李有過節,我要是說了,你肯定不用我,更不會讓我當店長!”
“你真沒做過對店里不好的事?”
“真沒有!我和李翠花吵架后,就離開了他們的超市,鳳霞姐說你這邊招人,待遇很好,我就來了,打算好好干的。”
王曉亮就那么看著她,不說話。
孫婷跟他對視了幾秒,最終還是敗下陣來,腦袋耷拉了下去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:“……有過一次。”
“哪次?”
“我男人跟我說過,李來福來學校舉報你好幾次,我沒跟你說。還有……你記不記得我請過一次長假?”
王曉亮冷冷地點了點頭。
“那是李來福找到我男人,讓我把幾種假貨跟店里的貨調包,還在店里藏幾條假煙。他說事成之后給我一筆錢,還能讓我回他店里干,工資給我漲一截。”
“我男人那個慫包就勸我干,我沒干!我嫌這事太臟,上不了臺面!我男人怕他這個叔叔,我就讓他對胖老李說,我懷孕了,回老家打胎休養去了,等休養回來再說。”
“后來……后來我男人回來說,李來福告訴他,這事不干了。”
孫婷頓了頓,抬起頭,聲音更低了。
“他說,他打聽到了,你背后有副校長撐腰。那個副校長,就連新來的校長都得給三分面子。”
“其實我早應該告訴你的,讓你有所防備,但又怕你多心,所以這點上我確實對不起你,對不起店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