拂曉的天光,尚未完全驅散夜的深沉。
徐長生靜立窗前,掌心托著那五枚溫潤微涼、隱有光華流轉的玉佩,一夜煉器的疲憊,在成就達成的心安面前,顯得微不足道。
他瞥了一眼窗外漸亮的天色,沒有急于休息。
而是從乾坤戒中取出一小瓶丹藥,倒出一粒氣血丹服下。
丹藥入腹,化作溫和的暖流,滋養著消耗過甚的神識,玉清真元也在體內自行運轉,緩緩恢復。
“當務之急,是先把這些護身符送出去。”
他換上一身干凈的素色衣衫,將五枚玉佩小心收入乾坤戒中,這才推開房門,走入微涼的晨風里。
先去隔壁林家。
輕叩院門,不多時,門內傳來腳步聲。
開門的正是林婉清,她穿著一身寬松的居家服,烏黑的長發隨意挽起,臉上還帶著一絲晨起的慵懶,但眼神清澈明亮,顯然早已開始晨間的吐納。
“長生?這么早?”
見到徐長生,林婉清有些意外,隨即臉上綻開柔和的笑意。
“林姐,打擾了。林叔和阿姨在嗎?”
徐長生微笑著問道。
“在呢,剛起來,在廚房準備早飯。”
林婉清側身讓他進來,“快進來吧,正好一起吃早飯。”
徐長生也不推辭,跟著進了林家小院。
院子里,那幾盆林母精心侍弄的花草沾著晨露,生機勃勃。
廚房里傳來煎蛋的滋滋聲和隱約的談話聲,煙火氣十足,讓這古樸的小院充滿了溫暖的生活氣息。
林父林母聽到動靜,也笑著從廚房探出頭來打招呼。
“長生來啦!快坐快坐,早飯馬上就好!”蘇柔熱情地招呼著。
“長生今天氣色不錯,昨晚休息得好?”
林正南也笑著問道,他們并不知道最近西京發生的驚天波瀾。
“挺好的,林叔、蘇姨。”
徐長生笑著回應,在客廳坐下。
林婉清給他倒了杯溫水,也在旁邊坐下,眼中帶著一絲探尋。
她心思細膩,直覺徐長生這么早過來,恐怕不只是串門。
“林姐,林叔,阿姨。”
徐長生沒有過多寒暄,直接從袖中取出三枚玉佩。
玉佩此刻看去,只是質地細膩、造型古樸的尋常白玉佩,并無出奇之處。
“這是我最近煉制的,能安神靜氣、護佑平安的小玩意兒。
不算貴重,但心意是好的。特意送來,給你們每人一枚,隨身戴著,關鍵時刻可保命。”
他語氣平和自然,仿佛真的只是送幾件尋常的護身符。
林婉清眸光落在玉佩上,以她如今踏入練氣門檻的敏銳感知,雖因徐長生的障眼法未能看透本質,但依舊能隱隱感覺到玉佩上傳來的那一絲溫潤祥和、令人心安的氣息。
這絕不是普通的玉石飾物!
她心中一凜,立刻明白,徐長生此來送護身符,絕非表面說的那么簡單。
聯想到他那不凡的手段,以及最近西京隱約流傳的一些風聲……
林婉清心中升起一絲明悟,恐怕是有什么潛在的危險,讓長生不放心,才特意送來這看起來不起眼、實則必有玄機的玉佩。
她沒有多問,只是深深看了徐長生一眼,眼中有關切,有感激,也有無需多言的信任。
“哎呀,長生你太客氣了!”
林母倒沒多想,接過玉佩,只覺得觸手溫潤,樣式古樸大方,很是喜歡。
“這玉看著真舒服!多謝你啊長生,總是惦記著我們。”
林父也接過玉佩,仔細看了看,他雖然不懂玉,但也能感覺到這玉佩質地極好,不是簡單的東西,連忙道:
“長生,這……太破費了吧?”
“林叔,阿姨,你們別客氣。只是小東西,能保平安就好。一定要隨身戴著,洗澡睡覺也別輕易取下。”
徐長生認真囑咐道。
“好好好,一定戴著!”
蘇柔笑呵呵地應下,當即就把玉佩掛在了脖子上,貼身收好。
林父見狀,也鄭重地將玉佩收進口袋。
林婉清拿起屬于自已的那枚玉佩,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玉面,感受著那股若有若無的安撫氣息,輕聲道:“謝謝你,長生。我會一直戴著的。”
徐長生見她領會了自已的用意,心中欣慰,點了點頭。
又閑話了幾句家常,婉拒了林母留下吃早飯的邀請,徐長生便起身告辭。
臨走前,徐長生又低聲對送他到門口的林婉清叮囑了一句,然后又將一枚氣血丹遞給了林晚清。
“林姐,這枚氣血丹你今晚修行的時候服下,相信過不了多久,你便能踏入煉氣后期境界了。”
林婉清心中更添幾分了然,鄭重點頭:“我明白,你放心。”
離開林家,徐長生沒有回自已院子,而是身形微晃,融入清晨尚未散去的一縷薄霧之中,朝著周百草父女落腳的地方而去。
……
百草堂內。
前堂彌漫著淡淡的藥草清香,后堂的小廳里,周百草和周小彤父女二人對坐在一張老舊的八仙桌前,桌上擺著清粥小菜,卻都食不知味。
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與往日寧靜祥和截然不同的壓抑。
周百草端著碗,眼神有些發直,筷子無意識地撥弄著碗里的米粒。
他臉色微微發白,眼袋深重,顯然一夜未眠。
昨日靜園壽宴上那血腥沖天、尸橫遍地的景象,如同鬼影般在他腦海中反復閃現。
尤其是徐長生那雙平靜無波、卻仿佛蘊藏著無盡深淵的眼眸,讓他此刻回想起來,依舊心悸不已。
“哎……”
他重重嘆了口氣,放下碗筷,聲音干澀地開口:“小彤,快點吃,吃完了我們就收拾東西,走吧。”
周小彤同樣沒什么胃口,臉色蒼白,聞言抬起頭,眼中滿是不安與不舍:“爸,我們真的要走嗎?這百草堂……”
“必須走!”
周百草打斷女兒的話,語氣斬釘截鐵,卻又透著一股濃濃的疲憊和無奈。
“昨天那場面……你也看到了。崔家、李家,還有那么多世家的人……長生……他手段通神,自是不懼。可我們呢?我們只是兩個普通人!”
他環視著這間凝聚了他大半生心血的藥堂,眼中閃過痛惜,但隨即被更強烈的求生欲取代。
“匹夫無罪,懷璧其罪。我們跟長生走得近,在他那兒得了天大的好處,這是機緣,也是禍根!
那些大人物吃了那么大的虧,死了那么多人,明面上不敢對長生如何,可暗地里呢?
我們這種小角色,就是他們用來泄憤、或者試探長生最好的靶子!”
他越說越覺得心驚肉跳,仿佛暗處已經有無數的眼睛盯上了這里。
“多待一分鐘,就多一分危險!等會兒把最重要的醫書手稿和那幾樣寶貝藥材帶上,其他的……能舍就舍了吧!保命要緊!”
周小彤聽著父親的分析,臉色又白了幾分,她畢竟年輕,雖經歷過一些風浪,但昨日那修羅場般的景象還是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圍。
她咬著嘴唇,點了點頭,聲音有些發顫:“我……我明白了,爸。我們吃完就走。”
她低下頭,努力想往嘴里扒幾口粥,卻味同嚼蠟。
心中既有對未知危險的恐懼,也有對即將告別這熟悉一切的悵惘,更有一絲對那位神秘莫測、卻又在危難時曾施以援手的徐大哥的復雜擔憂。
周百草看著女兒害怕的樣子,心中更是煩悶懊惱,五味雜陳。
前幾天,他還因為徐長生的關系,在西京風頭無兩,受人敬仰,仿佛達到了人生巔峰。
可轉眼間,卻要為最基本的身家性命擔憂,惶惶如喪家之犬。
這種巨大的落差,讓他胸口發堵。
但是……他想起自已和女兒受徐長生的大恩,眼神又變得復雜起來。
“后悔嗎?”
他在心里問自已。
隨即,一個無比清晰堅定的答案浮現:不,一點也不后悔!
能遇到徐長生這般神仙人物,見識到另一個世界的冰山一角,這簡直是祖墳冒青煙、九輩子都修不來的天大機緣!
眼前的危機,不過是這機緣附帶的一點風浪罷了!
“好了,爸,我們吃快些吧。”周小彤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“嗯。”
周百草深吸一口氣,重新端起碗,強迫自已鎮定下來。
就在父女二人心緒不寧、準備草草結束這頓早餐,開始去徐長生那里避禍。
“吱呀。”
一聲極輕微的、仿佛風吹過門扉的響動傳來。
兩人下意識地抬頭,看向通往前堂的那道月亮門。
只見一道頎長挺拔、穿著素色衣衫的身影,不知何時已靜靜站在那里,宛如一株古松,悄無聲息,卻又仿佛亙古便已存在。
晨光從他身后照入,為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,卻看不清面容,唯有一雙眸子,深邃沉靜,正平和地望了過來。
正是徐長生。
他來得如此突然,如此寂靜,仿佛憑空出現,讓本就神經緊繃的周百草父女嚇了一跳。
周小彤更是啊地低呼一聲,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。
周百草反應稍快,但心臟也是猛地一縮,待看清來人是誰后,才長長舒了口氣,隨即又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緊張和忐忑。
他連忙站起身,因為動作太急,差點帶翻了凳子,聲音有些干澀地拱手道:“長生?您怎么來了?”
徐長生緩步從光影中走入內堂,目光掃過桌上幾乎未動的清粥小菜,又落在周百草父女那蒼白驚惶的臉上,心中了然。
他神色平靜,語氣溫和:“周老,小彤,不必緊張。看來,你們已經準備好了?”
周百草聞言,心中咯噔一下,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,語氣卻難掩苦澀與不安:“長生這……這靜園之事鬧得太大,我們父女留在這里,怕……怕給您添麻煩,也怕……”
他頓了頓,沒有把“怕死”兩個字說出口,但意思已然明了。
周小彤也站了起來,小手緊抓著衣角,低著頭,不敢看徐長生,聲音細若蚊蚋:“徐大哥……”
徐長生擺了擺手,打斷周百草的惶惑之言,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:“不必去了。”
周百草父女俱是一愣,不解地看向他。
“我既然來找你們,自然已有安排。”
徐長生說著,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,清楚地看到了他們眼中的恐懼與迷茫,但也看到了在最深處,那份對自已的信任并未動搖。
這讓他心中微暖。
他不再多言,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,光華微閃。
兩枚與送給林婉清他們同出一源、造型古樸、此刻看去只是尋常上好白玉的玉佩,靜靜躺在他的掌心。
“此乃我昨夜親手煉制的護身靈符。”
徐長生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奇異力量。
“此符貼身佩戴,無需你們催動,遭遇致命危險時,可自動激發護身靈光,足以斬殺大宗師強者……”
他略作斟酌,并未說出足以抵擋筑基巔峰,畢竟修仙一事,徐長生不想讓他倆知道,大宗師已是他們認知中陸地神仙般的存在。
“此外,符中蘊含一縷靈機,有安神定魄、驅邪避穢之效,對你們調養身心有益。”
周百草瞪大了眼睛,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兩枚看似普通的玉佩。
自動激發?
斬殺大宗師?
這……這簡直是傳說中的仙家法寶啊!
昨日靜園的震撼尚未完全消化,今日又見如此神物,他只覺得頭腦有些發懵,心臟怦怦直跳,不是因為恐懼,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、不真實的天降洪福。
周小彤也抬起頭,美眸中閃爍著驚異與好奇,緊緊盯著徐長生手中的玉佩,那溫潤的光澤似乎帶著一種神奇的安撫力量,讓她惶惶不安的心緒都平復了不少。
“長生……這……這太貴重了!我們何德何能……”周百草嘴唇哆嗦著,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。
他活了大半生,見過奇珍異寶無數,但眼前之物,已完全超出了珍寶的范疇,這是真正意義上的護命符!
“收下吧。”
徐長生將兩枚玉佩分別遞到周百草和周小彤面前。
“你們因我之故,卷入是非,此符可保你們平安。此玉符足以護你們周全。只要玉佩不離身,便無人能傷你們性命。”
他的話語平淡,卻蘊含著強大的自信。
周百草顫抖著手,無比鄭重地接過屬于自已的那枚玉佩。
入手溫潤微涼,一股難以言喻的寧靜祥和之感順著掌心傳來,讓他一夜驚悸的心神瞬間安穩了許多。
他甚至能感覺到,玉佩內部似乎有某種溫暖而強大的力量在緩緩流淌,與他自身的呼吸隱隱相合。
“神物……真是神物啊!”他喃喃道,再無半分懷疑。
周小彤也小心翼翼地從徐長生手中接過玉佩,緊緊握在手心,感受著那份踏實與溫暖,蒼白的小臉上終于恢復了一絲血色,看向徐長生的眼神充滿了感激與依賴。
“多謝徐大哥!”她聲音清脆了許多,帶著劫后余生般的慶幸。
徐長生點點頭,繼續囑咐道:“此符需貼身佩戴,沐浴就寢亦不可輕離。平時看去與普通玉佩無異,不會引人注目。
但切記,一旦玉佩無故發燙或震動,便是預警,需立刻提高警惕,若遇險情,它會自行護主。”
“是,是!我們一定時刻戴著,絕不離身!”
周百草連連點頭,如同捧著絕世瑰寶,小心翼翼地將玉佩掛在了脖子上,貼身收好。
周小彤也有樣學樣,將玉佩戴好。
玉佩貼膚的瞬間,兩人都感覺精神一振,仿佛連日來的疲憊與驚懼都被驅散了大半,渾身都輕快起來。
“如此,你們便安心留在百草堂吧。”
徐長生看著他們,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,“有這玉符在,無人能動你們。那些魑魅魍魎的算計,不足為懼。一切照舊即可,無需杯弓蛇影,自已嚇自已。”
周百草父女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安心與感激。
是啊,有徐長生親自送來的護身靈符,他們還怕什么?
那些世家大族的報復?
在能自動斬殺大宗師一擊的寶物面前,尋常的暗殺偷襲,不過是笑話!
“長生……大恩不言謝!”周百草深深一揖,眼眶竟有些濕潤。
他知道,這不僅僅是兩枚護身符,更是徐長生對他們父女的庇護承諾,是一份沉甸甸的、足以改變他們命運的情誼。
“徐大哥,謝謝你……”周小彤也盈盈一禮,心中滿是溫暖。
“好了。”
徐長生微微頷首,不再多留。
“我還有事,便先走了。你們放寬心,該做什么做什么。若有緊急情況,我自會知曉。”
說罷,他身形微動,如同來時一樣,悄無聲息,一步踏出,人已到了門口,再一步,身影便融入了門外漸盛的晨光之中,消失不見。
周百草和周小彤追到門口,只見長街寂寂,哪里還有徐長生的身影?
父女二人久久佇立。
周百草摸了摸胸口溫潤的玉佩,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脊背,眼中重新燃起了往日行醫時的從容與堅定。
“小彤,”他轉頭對女兒說道,“把粥熱熱,我們好好吃飯。吃完開門,照常開門做生意。”
“嗯!”周小彤用力點頭,臉上露出了久違的、輕松的笑容。
百草堂前,那面古樸的招牌在晨光中靜默懸掛。
門內,藥香依舊。仿佛昨夜的風雨與今晨的惶惑,都只是拂過檐角的微風,了無痕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