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羨寶:“……”。
她臉上火辣辣的,深吸一口氣,蹲下來,平視著兩個小孩,努力鎮定地說:“阿貓、阿狗,這是你們討來的飯,你們吃吧,阿姐不餓。”
阿貓阿狗又對視一眼,困惑地看著她說:“……可是以前,阿姐老是說吃不飽……”
說話間,圍觀的人也多了起來。
褚七娘驚訝地說:“阿貓、阿狗,原來你們有姐姐啊……”
“嘖嘖,這么大姑娘了,還要兩個弟弟妹妹討飯養活,你也真是狠心……”
姜羨寶滿臉通紅,想辯解,可一想到原身的狀況,又什么話都說不出來。
還是阿貓阿狗努力為她說話。
“我阿姐不狠心!我阿姐為了我們,跟人打架呢!”
“阿姐以前生病了,不認得我們,不是阿姐的錯!”
“阿姐的病才剛好,阿姐都不讓我們討飯!”
“是的是的!阿姐說,如果要討飯,就說不認識我們,我們不熟!”
他們說完,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。
只聽了兩個孩子前言不搭后語的話,大家也都明白了,看看姜羨寶那面黃肌瘦,滿臉羞慚的模樣,也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。
褚七娘點點頭:“原來是這樣,姑娘,你病好了,可以去找個事兒做,也能養活兩個弟弟妹妹。”
“你生病的時候,可是這兩個孩子討飯養活你。”
姜羨寶點頭如搗蒜:“是的是的!我在想辦法呢,只是病剛好,就想下山看看,能不能在縣里找個活兒……”
圍觀的人群,大部分都是這街上小吃鋪的老板或者老板娘。
大家都是家庭小作坊,多養一個人都是負擔,只是靠自己家里人幫襯。
甚至好味客棧的郝老三,也是找了自己的內侄做小廝。
不是不想幫她,而是真的力有不逮。
因此大家提議,讓她去縣衙所在的那條街上,碰碰運氣。
那里的店鋪,比他們這邊要大一些,也有余力,雇外人做幫工。
姜羨寶一一道謝。
等圍觀的人群散了,她又把兩個烤饃遞給阿貓和阿狗,說:“你們吃吧,我昨天吃了那個果子,我不餓,真的。”
阿貓阿狗到底年紀小,對她的話,也是言聽計從。
再三確認之后,他們接過烤饃,抱在手里,大口嗷嗚一下,咬下一大塊,滿足地咀嚼。
姜羨寶看著兩人的吃樣,悄悄咽了口口水。
她怎么會不餓呢?
但是她更不好意思,吃兩個小孩子討來的飯。
以前這個身體的原身精神不正常,可以心安理得。
她做不到。
還是想想辦法,像剛才那位大嬸說的一樣,去找個活兒。
她從地上站起來,可能是站得太快,也可能是餓的低血糖都犯了,她眼前一黑,直直往后倒去。
阿貓阿狗抬頭看見,差一點驚叫出聲。
不過還好,她沒有倒在地上,而是被一個人扶住了。
姜羨寶倒地之前看見的,是一張笑容陽光,讓人一見就心生向往的俊逸面容。
那人兩道濃黑的劍眉,沒有絲毫雜質,像是用筆精心描畫出來的。
一雙明亮又大的黑眸,充滿了關切之意。
高挺的鼻梁和微張的唇,讓他有股灑脫又真誠的少年氣。
還聽見一道清朗的嗓音,十分悅耳。
“……你這是餓過勁兒了。來,先去喝一點羊湯。”
正是跟出來看熱鬧的賀孟白。
他是軍醫,一眼看出來姜羨寶是嚴重的虛勞之癥,也就是營養不良,又叫窮病。
他把姜羨寶扶到好味客棧里,坐到自己的板凳上。
姜羨寶只是眼前發黑,全身虛弱無力,但是并沒有真正暈過去。
這時,有一道輕柔又堅韌的力度,扶住了她的后頸。
然后,一個溫暖的勺子送到她的嘴邊,鼻子里聞到了又鮮又熱的羊肉湯的味道。
雖然還沒吃下肚,那肉湯的香味只聞了一下,好像就能給她增加能量。
她閉著眼睛,不由自主張開嘴,讓一勺美味的羊湯,送到自己嘴里。
都不用咀嚼,直接咽了下去。
那湯的味道,鮮美之極。
姜羨寶只覺得哪怕在現世那個物資豐富的時代,都沒吃過這么好的羊湯!
一口接一口的羊湯喂下肚,姜羨寶終于緩過勁兒了。
她睜開眼睛,看見的正是賀孟白那張如陽光般溫暖燦爛的面容,看著她微笑。
是那位在她暈倒的時候,扶住了她的年輕男子。
膚色是淡淡的小麥色,俊眼修眉,顧盼神飛,英氣勃勃。
應該是個出身優渥,不諳世事,但心地善良的郎君。
姜羨寶眨了眨眼。
她正在醞釀著怎么開口說話,就聽見耳邊傳來一道極為悅耳的低沉嗓音:“……醒了?坐好。”
然后,她才察覺到,除了面前的年輕男子,她背后居然還有人,在支撐著她。
姜羨寶下意識坐直了身子,背后那道支撐的力度,也緩緩消失了。
沒有很突兀的松開,也沒有拖泥帶水,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。
姜羨寶扭頭,只看見一道十分高大的身影,從她背后轉身走開。
她沒有看見那個人的面容。
姜羨寶收回視線,看向自己面前有著少年氣的年輕郎君,說:“謝謝郎君的一飯之恩,請問郎君尊姓大名?我和弟弟妹妹以后給您立長生牌位。”
賀孟白哈哈大笑,說:“我還沒死呢!立什么牌位呀!”
“來!還想吃什么,今天是……沈將軍請客!”
說著,他對站在一旁訕訕的郝老三說:“再來一幅……不,三幅碗筷!同樣的飯菜,再上一份!”
郝老三的臉上由陰轉晴,樂顛顛的去后廚給他們加菜去了。
姜羨寶忙說:“郎君您客氣了,您給我們兩個烤饃,已經很夠了。”
“您慢慢吃,我們先走了。”
吃人兩個烤饃,一碗羊湯,已經是天大的恩情。
要再混一頓正兒八經的早餐,就是得寸進尺了。
哪怕是討飯,姜羨寶也不想自己變得貪婪,不知分寸。
她扶著桌子,從板凳上站起來。
這個時候,那個剛才在背后支撐她的男人,已經走到桌子的另一邊坐了下來。
姜羨寶下意識看了他一眼,視線微微停頓。
無他,這男人膚色冷白,五官輪廓鮮明到有股鋒銳之氣撲面而來,如同立體雕塑。
他抬頭看向姜羨寶,眸光如星,眉目如畫,溫潤如玉。
他也在笑,不同于先前那個年輕男人笑的陽光燦爛的少年意氣。
他的笑容,像是三月春風,多一分則熱,少一分則涼,不多不少之間,暖得恰到好處,讓他五官中那股鋒銳之氣,消弭得無影無蹤。
這人當然就是陸奉寧。
他迎上姜羨寶的視線,很有禮貌地對她點點頭,溫和地說:“姑娘坐吧,就算你不吃,你兩個弟妹,也得好好吃一頓。”
陸奉寧的嗓音出乎意料的好聽,不算特別低沉,但是磁性共振的特別明顯,胸腔好似自帶混響。
只聽了一句話,姜羨寶就有點頭皮發麻。
這把嗓子,玉質金聲。
好在她不是顏控也不是音控,這個念頭,也只是在姜羨寶腦海里一閃而過。
并沒有停留。
哪怕在前世,她也不是那種色令智昏的人,更不是三觀跟著五官走的人。
姜羨寶現在最關心的,是怎樣才能讓自己和阿貓阿狗吃飽肚子,以及,找到那個謀害寅水阿婆的兇手。
兩個孩子手里的烤饃熱氣騰騰,那烤饃不小,每個都有小孩子半個腦袋那么打。
她剛才也喝了一碗鮮美的羊湯,肚子灌了個水飽,也就夠了。
姜羨寶扶著桌子站定,微笑說:“他們有兩個烤饃吃,已經夠了。”
“謝謝兩位的好意,我們就不打攪兩位吃早飯了。”
姜羨寶對捧著烤饃不知所措的阿貓阿狗說:“我們走吧,去外面吃。”
阿貓阿狗連忙轉身,跟著她顛顛兒往外走。
賀孟白笑著搖搖頭,也沒有再勸的意思。
對他來說,能做的都做了,人家既然不愿意,他也不會勉強。
不過陸奉寧依然微笑著,朝一旁的小廝要了幾張油紙,很快把兩個烤羊肋排上的肉,用筷子撕了下來,包在油紙包里。
那羊肉烤得都脫骨了,鮮嫩無匹。
陸奉寧包好了一個油紙包的羊肉,三步并作兩步追了出來。
“姑娘等一下,這里的烤羊肉不錯,現在天氣開始冷起來了,早上吃點肉,一天身上都暖和。”
他的聲音低沉中帶著一股讓人難以抗拒的溫柔,而且很有說服力。
姜羨寶是不想要的,雖然她也很想吃肉,但是在這個早餐一條街上逛了一圈只好,她是曉得這里的肉有多貴。
而且作為小乞丐,能吃烤饃喝羊湯已經是了不得的待遇了,還吃肉……
好像太過了。
但是陸奉寧根本不容她推辭,直接就把油紙包塞到她手里,轉身就走回了座位。
姜羨寶抿了抿唇,眼角的余光瞥見阿貓和阿狗。
兩人張著小嘴盯著她手里的油紙包,都快流哈喇子了。
她心一軟,深吸一口氣,回頭對著陸奉寧的背影鞠了一躬:“謝謝郎君!郎君大氣!郎君發財!”
剛剛跨過門檻的陸奉寧,背影頓時有些僵直。
姜羨寶美滋滋轉身快步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