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低沉壓抑的氣氛,隨著這句“優先補入”,瞬間變得灼熱起來。
在這世道,按察司快手乃是實打實的鐵飯碗,是能護住一家老小溫飽、遮風擋雨的營生,多少人擠破頭也求不來這個名額。
林川這一手撫恤,不僅安了九泉之下的英烈之心,更是把在場所有活人的心意,死死拴在了自已身邊。
待眾人情緒稍緩,林川語氣漸轉溫和,又看向負傷的差役,沉聲吩咐:“至于負傷的快手、皂隸等人,輕傷者發放醫藥錢與賞銀,養傷期間,口糧俸祿分文不扣,待遇照舊!”
“重傷致殘、不能再行當差者,每月發放米糧三斗,終身贍養,全家永免一切差徭!”
“謝林大人隆恩!”
校場上,四十余名按察司漢子齊齊抱拳躬身,滿是赤誠敬佩。
在眾人心里,這哪里是嚴苛的上司?簡直是護著他們生死安危的靠山,是掏心掏肺的親人。
林川有功必賞、有過必罰,更對死傷袍澤厚加撫恤,這般重情重義、賞罰分明的上官,早已讓麾下眾人徹底心服口服。
往后但凡林川一聲令下,這幫漢子定然赴湯蹈火,死心塌地追隨左右。
“大人。”
岳沖這憨貨突然開口,撓著后腦勺,一臉不解地看著周啟元:
“我家大人在山上的時候,也親手刀劈了一個真倭,而且這次能全殲這兩百多個小鬼子,全是俺家大人的計謀,周大人,為何封賞名單里沒有俺家大人?”
此言一出,現場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王犟拼命給岳沖使眼色:“憨貨,大人是什么身份?哪能跟咱們一樣領這種戰功賞?”
周啟元先是一愣,隨即哈哈大笑,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“岳小旗,你這心是好的,但這官場規矩……你不懂。”
周啟元轉頭看向林川,眼里帶著幾分玩味:“林大人屬都察院派駐地方的監察文官,文官立功,兵部管不著,得由都察院奏報功績、吏部擬議升賞,最后得陛下親批才行。”
他收起笑意,語氣變得有些深沉:“不過,林大人身為監察文官,不僅親臨戰陣斬獲真倭首級,還能運籌帷幄全殲賊寇……這種事在洪武朝,極其罕見吶!論功那一塊,依我看吏部那邊怕是得頭疼好一陣子了。”
“這般奇功,林大人的青云路,怕是要直入九霄了。”
林川笑了笑,沒接話。
暗道升不升官的先兩說,關鍵是這顆‘文官親斬’的人頭報上去,老朱肯定會懷疑我這副使當得是不是太閑了,居然有空去練刀法。
不過……名聲這玩意兒,總是不嫌大的。
當日,登州衛。
大碗喝酒,大塊吃肉。
為慶賀戚斌榮升登州衛指揮使,衛署后堂熱鬧得像開了鍋。
林川坐了一會兒便出來了,這種喧鬧場面不適合自已監察文官的身份。
夜色微涼。
戚斌不知何時跟了出來,酒氣散了一半,眼神里全是感激。
“大人,大恩不言謝,若非大人運籌,戚某這輩子頂多也就是個僉事到頭了,往后大人但有吩咐,戚某上刀山下火海,皺一下眉頭就不是爺們兒!”
林川停下腳步,轉頭看著這位新任的正三品指揮使,呵呵一笑。
“真想謝我,就替我辦件事。”
戚斌拱手正色:“大人盡管吩咐,屬下萬死不辭。”
林川負手而立,淡然道:“勞你出馬,帶上你的兵,跟本官去一趟青州府,抓個人。”
戚斌連升兩級,全靠林川提攜,正愁沒機會報恩,當即應下,急聲問道:“不知大人要拿何人?”
林川抬眼,直言道:“齊王府長史,盧坤。”
他分管的海右道東三府,萊州、登州兩府的爛攤子已經清完,只剩青州府沒動。
如今賈峰招供,齊王府長史盧坤牽扯青州衛走私賑災糧一案,把這人拿下,剝了皮,整條走私網就徹底斷了。
到時候,這山東東三府的案子就算收了官。
自已也能喘口氣歇一歇。
在山東忙碌了兩年,林川是真想休息了。
戚斌臉色驟變,當場僵在原地,聲音都發飄:“齊、齊王府?”
林川瞥他一眼:“怎么,怕了?”
戚斌心里直叫苦,恨不得當場喊一句“我是真不敢啊”!
那可是齊王!洪武皇帝的親兒子!大明朝最橫的幾個藩王之一!跑人家府上去抓人家的大管家?這跟在大蟲屁股后面拔毛有什么區別?
可話到嘴邊,又怕讓林川失望。
更何況,前不久圣旨剛下,林川有權暫時節制登州衛,出兵相助也算合規,推脫不得。
“末將……末將領命。”戚斌硬著頭皮,聲兒里帶著點顫音。
“放心。”林川錘了一拳他的護心鏡,安撫道:“你只需聽我號令,撐個場面,抓那個盧坤,得罪不了齊王殿下。”
戚斌嘴角抽搐:“大人,跑人家王府抓大管家,這還不算得罪?就差騎在齊王殿下頭上拉屎了吧?”
林川眉梢微挑:“不信本官?”
“屬下不敢。”戚斌連忙低頭,硬著頭皮應下,心里暗暗咂舌,這位林閻王,膽子真是捅破天了!
.....
次日,黎明。
林川便帶著按察司親隨快手動身,直奔青州府。
戚斌緊隨其后,點齊五百名親信精銳,列隊隨行。
此番出兵既是報恩,也是奉命行事,林川有圣旨撐腰節制登州衛,他根本沒得選。
再者說,都是大明官軍,對著王府動兵不宜張揚,五百精銳已是極限,既能鎮住場面,又不會落人口實,帶多了反而顯得刻意,平白招惹猜忌,純屬無用之功。
兩隊人馬合在一處,旌旗半掩,步伐急促,雖算不上千軍萬馬,卻透著一股肅殺煞氣,浩浩蕩蕩橫穿州縣。
沿途官吏遠遠望見這陣仗,又見是按察司與衛所兵聯手出動,個個心驚膽戰,只當是地方出了謀逆造反的滔天大案,連忙關上衙門大門,躲在墻后不敢露頭,連上前盤問的膽子都沒有,只顧著避讓通行,生怕沾染上半分禍事。
“大人,齊王府在青州苦經營多年,府內還有護衛司的精兵,咱們這五百人,恐怕……”
戚斌騎在馬背上,心里依舊打鼓,時不時瞟一眼前方的林川,滿心都是不安。
那可是藩王府邸,不是街邊的潑皮無賴,真要動起手來,稍有不慎就是捅破天的大禍。
林川抬手緊了緊身上的斗篷,目光落在遠方天際泛起的魚肚白上,心底暗自吐槽:
老戚到底是武將出身,不懂這官場彎彎繞,大明朝王爺權勢再大,也頂不過皇權天威,齊王最怕的就是被人抓住把柄、觸怒龍顏。
齊王府長史盧坤走私還牽扯倭患,這是在給齊王招禍、往皇家臉面抹黑,咱們這哪是去得罪人,分明是給齊王送洗白的救命藥。
林川沒回頭,薄唇輕啟,冷冷吐出兩個字:“出發!”
話音落,馬蹄聲驟然急促,碎鐵般踏碎官道晨霧。
五百披甲鐵騎列成鋒矢陣,裹挾著按察司快手,化作一股肅殺黑流,甩開煙塵,直撲青州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