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言聽著歌，觀察著周圍。
旁邊的攤主也都停了下來，看向雷威的方向，臉上滿是苦澀。
座位上本來吃吃喝喝的顧客，這個時候也有些吃不下去了。
尤其是已經在社會上打拼許久，有了家庭的中年人，看著路邊說說笑笑的年輕人，都露出了羨慕的表情。
“你說，咱們怎么就活成了這樣？”
“呼，996、車貸、房貸、催婚、催生，經濟蕭條……咋就全讓我們趕上了呢？”
“可不是嗎？想當初，我以為我一畢業，一個月賺個幾萬都不是什么問題，現在為了幾千塊錢，在公司當牛馬啊。”
坐在蘇言旁邊桌的打工人，拿起酒杯，悶悶不樂。
《秋天》這首歌，講述的全是生活的不易，苦悶之余，歌詞和旋律又沒有任何鼓勵的部分。
越聽，人這心里越難受。
蘇言聽著他們的談話，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。
他現在是過到好日子了，但不代表他不理解普通人生活的艱辛。
在他小時候，每天早上三點，老爸要起床接送來的肉，解完肉再休息。
老媽最遲四點起來備餐，最初他們每天備好餐后，老媽推個推車，送他去學校，然后在學校門口擺攤，老爸則是還得趕去公司上班。
那個時候，學校門口時不時會有人趕，有人眼紅老媽的早餐攤賣得好，故意找茬，還有人威脅過老媽讓她不能再繼續擺攤了。
要不是他當時成績好，去找了校長幫忙，早餐攤也開不下去了。
之后，生活好了點，開了早餐店，各色的顧客他們都見過。
他見過有顧客故意往豆漿里丟蟲子，找老媽大鬧，要免單。
也見過有人吃了一半，說不是他想要的味道，死活不愿出錢，在店里各種罵人大鬧。
那個時候，他幾次都想出去和這些顧客爭執，但老媽都把他拉在身后，賠著笑臉解決事情。
因為他們是小本生意，不能為了一個人，吵到其余的客人。
還有，住在隔壁，比他大四歲的鄰居大哥，讀書的時候也是一大批人天天一起玩，過得瀟灑又自在。
后來成了家，有一次他倆一起喝酒的時候，鄰居大哥直接喝哭了。
說他在公司里天天被壓榨，還得賠笑臉，多少次想離開，但是現在的經濟環境，離開了，怕找不到工作了。
家里現在靠他撐著，老婆也在上班，明明兩個人都很努力，也很節約了。
但生活上的開銷卻慢慢越來越大，給雙方父母的錢，孩子的學費，學校有時候要組織研學會，明知道交那么多錢坑人，但是又不想讓孩子覺得難過。
好像生活背后有一只無形的手，只要他們賺到了點錢，就會被抓走。
他們現在最希望的只有一個，那就是健康，要是生病了，那又是一筆開銷。
鄰居大哥說這些的時候，他是很震撼的，因為他之前看到的大哥，都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樣，誰知道心里藏著這么多苦楚。
蘇言一個共情能力很強的人，聽著歌曲，他心情也忍不住跟著壓抑起來。
很快，一曲終了。
雷威滿臉都是落寞，將吉他還給了小哥，把桌上的六百元錢收了起來。
現場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。
他強扯出一抹笑，回到了攤位上。
他已經很久沒這樣認真地在人前唱過歌了，這次唱完，應該也沒有什么機會了。
現在對于他而言，最重要的是賺錢養家。
吳嫣擦了擦眼淚，看向蘇言。
“怎么樣？”
蘇言搖搖頭：“歌喉很好，但是這首歌，我不喜歡。”
他的聲音并不小，坐在旁邊的人聽到了，轉頭看過來。
蘇言戴著眼鏡，喬裝了一番，再加上夜市燈光的原因，路人并沒有認出他，但也看得出，這是一個年輕人。
旁邊一名穿著正裝的大哥笑了笑：“小伙子，你還年輕，聽不懂也正常。
這首歌啊，講的是大部分人的生活，以后你就懂了，不對，希望你永遠都不懂。”
蘇言舉起水杯敬向這大哥。
“我只是覺得，這首歌的底調太過消極了，生活雖苦，但也不能完全沉溺于抱怨。
要不然，這日子怎么過下去？
說到底，我們最后追逐的，不也就是那么一道人間煙火氣嗎？”
大哥怔了怔，隨即笑了，朝著蘇言舉杯。
“說得好，小伙子，你要是會唱歌的話，也給我們來一首有人間煙火氣的歌。”
周圍的人也轉過來了，看向蘇言，笑著道：“對啊，小伙子，這么有見解，要不然你也來一首？
這種歌，講的就是一個真實，你說說，面對真實的時候，誰能不抱怨？”
蘇言思索片刻。
之前浩哥就跟他說過，想聽一首有人間煙火的歌，他已經準備好了一首，打算在中秋晚會上唱。
但現在，他又想到了一首。
他起身走到吉他小哥面前。
“能借吉他嗎？”
“當然可以。”小哥立馬將吉他遞了過去。
蘇言笑了笑：“那我也來一首。”
周圍瞬間響起了掌聲。
吳嫣沒想到蘇言會在這里唱歌，嘴角彎起弧度，也跟著鼓掌。
雷威的目光也看了過來，從他的角度，只看得到蘇言的背影。
蘇言調試了下吉他，看向眾人。
“這首歌，叫做《凡人歌》。”
凡人歌？
聞言，顧客們相互對視，皆是有些好奇。
他們之前好像沒聽說過這首歌。
不過這歌名，倒是直白得挺有意思。
就在這時，悠揚的吉他的旋律響了起來。
蘇言的歌聲隨之而出。
“你我皆凡人，生在人世間。終日奔波苦，一刻不得閑。”
“既然不是仙！難免有雜念。道義放兩旁，利字擺中間。”
這首歌的原唱是地球上的李宗盛，地球上有句話，“年少不知李宗盛，聽懂已是曲中人。”
短短幾句歌詞剛出來，在場眾人聽得就是心里一震，路過的人也都停住了腳步。
雷威擦拭著攤位的手也停住了，怔愣的看著蘇言的方向。
這開頭幾句，講述的分明是人生苦，這旋律聽得怎么卻有些激昂！
偏偏配上歌詞，一點也不沖突，甚至還有一種昂揚感？
蘇言之前跟著陳海練習過，換了個滄桑而有沙粒感的聲線，配上這首歌，直擊人心。
他抬高音調，看向前方。
“多少男子漢！一怒為紅顏。”
“多少同林鳥，已成分飛燕！”
……
“唱得好！”有人喊了出來！
有幾桌的顧客，笑著起身，拿著酒瓶相互敬酒。
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來，找位置站著認真聽歌。
……
“人生何其短，何必苦苦戀。”
“愛人不見了，向誰去喊冤？”
“問你何時曾看見，這世界為了人們改變。”
“有了夢寐以求的容顏，是否就算是擁有春天……”
雷威聽著歌，嘴角也露出了笑意。
明明歌詞里把世俗都揭穿了，偏偏旋律又這么灑脫。
忽然就覺得，很多事情其實也不是那么重要了。
是啊，這世界是什么樣子，他們這些中年人已經看得很清楚了。
既然知道改變不了，何必還每日難受，痛苦，不愿意接納自己？
短短的一生，生不帶來，死不帶去，又有什么值得去一直計較呢？
男顧客們一邊喝酒，一邊聽著歌，笑著看向蘇言。
女顧客則是有幾個感性的，扯出笑容，眸中卻是已經濕潤了。
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時候，還有幾個記性好的人，跟著蘇言唱了兩句，雷威也在其中。
吳嫣看到這一幕，擦了擦眼角，嘴角卻是揚了起來。
很快，一曲終了。
蘇言唱完最后一句，將吉他放下，起身朝著眾人微微躬身，笑著道：“我唱完了。”
現場沉寂了一刻，隨即，如潮水般的掌聲蜂擁而至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