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面排隊的人默默看著這個在寒風(fēng)中無聲慟哭的瘸腿漢子，沒人上前。許多人眼圈也紅了，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，那里似乎也揣著一塊沉甸甸的、滾燙的冰。
遠(yuǎn)處，礦場巨大的洞口傳來沉悶的開鑿聲。一下，又一下。穿透寒風(fēng)，敲打著黑石城冰冷的地基，也敲打著每個人沉甸甸的心口。那聲音比往日更沉，更穩(wěn)。
黑石礦場入口的巨大告示牌前，新糊的韌皮紙墨跡未干。風(fēng)卷著煤灰撲在紙上，被衙役用木棍驅(qū)開。人群沉默地圍著，目光黏在那些冰冷的字句上。
“…即日起，凡礦場負(fù)傷者，無論新舊，一律由礦場擔(dān)架抬送‘北境醫(yī)館’救治。湯藥、診金、飯食，礦上支應(yīng)，分文不取?！?/p>
“…年未滿十八，骨齡未足者，不得下礦。違者，鞭二十，逐礦場。其管工，鞭五十，降為苦役?！?/p>
“…坑道支柱，硬木直徑不得小于一尺二寸。支柱間距，不得寬于五尺。通風(fēng)口，每百丈增開一處。排險隊，三班輪值，晝夜不休。督查不力，致人傷殘亡故者，鞭一百，鎖曬場柱，凍斃為止?！?/p>
告示牌下，趙老黑背著手站著，羊皮襖裹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。他目光掃過“鞭一百，鎖曬場柱”那行字，后背的舊鞭痕似乎又隱隱作痛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破鑼嗓子在寒風(fēng)里炸開：“都聽見了？季村長的話，刻在黑石上！未滿十八的崽子！出列！自己滾出來！別等老子查骨齡！”
隊伍里一陣細(xì)微的騷動。幾個半大孩子臉色發(fā)白，互相看了看，磨磨蹭蹭地擠出人群。他們身形單薄，棉襖空蕩蕩，臉上還帶著稚氣，眼神卻已有了礦工的麻木。最大的那個，嘴唇哆嗦著，想說什么，最終只是低下頭，攥緊了拳頭。
“疤子！”趙老黑吼了一聲。疤臉工頭張魁的繼任者，一個同樣臉上帶疤、但眼神更兇狠的漢子應(yīng)聲上前。
“帶下去！扔給清河縣工地的孫把頭！告訴他，是季村長發(fā)的話，未滿十八的崽子，一根手指頭都不準(zhǔn)碰礦鎬！
只準(zhǔn)搬磚和泥！工錢一樣誰也不能少了！少一文，老子扒他的皮！”趙老黑的聲音帶著戾氣，新疤臉工頭立刻像趕羊一樣，把那幾個半大孩子粗暴地推搡著，帶離了礦場洞口。
下礦的隊伍重新排好。少了那幾個單薄的身影，隊伍似乎更沉了些。新立的排險隊穿著特制的厚皮坎肩，扛著撬棍和粗繩，跟在最后。他們眼神警惕，像一群準(zhǔn)備踏入獸穴的獵犬。
礦場深處，沉悶的撞擊聲似乎比往日更密集?？拥览铮蜔艋椟S的光線下，幾個老礦工正用粗大的硬木替換那些發(fā)朽的舊支柱。新木散發(fā)著松脂的清香，直徑足有一尺多，深深楔入巖縫。負(fù)責(zé)督查的工頭拿著皮尺，仔細(xì)丈量著支柱間距，手指在冰冷的巖壁上劃過刻好的標(biāo)記線。
“趙爺…這…這也太密了…”一個礦工抹了把汗，看著幾乎挨在一起的粗壯支柱，忍不住小聲嘀咕，“費(fèi)木頭不說…干活也礙手礙腳…”
趙老黑正親自鉆進(jìn)來查看，聞言猛地回頭，眼珠子一瞪：“費(fèi)木頭？費(fèi)你娘的頭！礙手礙腳？礙手礙腳總比被砸成肉泥強(qiáng)！東家的話是鐵打的！再讓老子聽見一句屁話，鞭子伺候！”
他抬腳狠狠踹在巖壁上，震落一片煤灰。那礦工嚇得縮起脖子，再不敢言語。督查工頭手里的皮尺，像一條冰冷的鐵律，無聲地懸在每個人頭頂。
黑石醫(yī)館坐落在城東僻靜處，新起的青磚大瓦房。門廊寬闊，能并排抬進(jìn)兩副擔(dān)架。濃烈的草藥味混合著硫磺皂的氣息，從門里飄散出來，驅(qū)散著寒風(fēng)。
幾副蒙著白布的擔(dān)架被礦場巡衛(wèi)抬進(jìn)大門。擔(dān)架上的人，有的腿怪異地扭曲著，裹著滲血的灰布。有的胸口凹陷，呼吸微弱；有的昏迷不醒，臉上糊滿煤灰和干涸的血痂。王栓柱拄著拐，拖著殘腿，跟在最后面。他是自己走來的，那條腿走久了鉆心地疼。
醫(yī)館里熱氣蒸騰。一排排矮炕燒得溫?zé)?，鋪著干凈的草席。穿著靛藍(lán)粗布短褂的藥童穿梭忙碌，端著一盆盆冒著熱氣的藥湯和清水。
幾個須發(fā)花白的老大夫，眉頭緊鎖，在傷者間巡視。一個斷了胳膊的漢子被按在炕上，大夫用燒紅的小刀燙著傷口邊緣翻卷的腐肉，滋滋作響，焦糊味彌漫。漢子死死咬著一塊木塞，額角青筋暴起，汗如雨下，喉嚨里發(fā)出野獸般的悶吼。
“丙字排七號，王栓柱！”一個藥童捧著名冊喊。
王栓柱趕緊挪過去。一個老大夫讓他躺上炕，枯瘦但有力的手解開他腿上纏得發(fā)硬的灰布條。
傷口暴露出來，膝蓋處怪異地扭曲著，皮肉粘連，顏色發(fā)暗，散發(fā)著不祥的氣味。大夫按了按骨頭茬子，王栓柱疼得倒抽冷氣。
“骨頭長歪了?！崩洗蠓蚵曇羯硢?，“筋也攣了。得打斷重接。再敷藥續(xù)筋?！?/p>
王栓柱臉一白：“打…打斷？”
“嗯?！崩洗蠓驔]看他，轉(zhuǎn)頭對藥童吩咐，“備麻沸散。硬木板兩塊。繃帶。續(xù)筋膏?！?/p>
他又看向王栓柱，“忍著點。接好了，能拄拐走路。接不好，這條腿就真廢了?！闭Z氣平淡，像在說一件尋常事。
藥童端來一碗墨汁般濃稠的藥湯。王栓柱仰頭灌下，苦澀直沖腦門。很快，一股麻木感從喉嚨蔓延開，腿上的劇痛漸漸模糊。
他看著老大夫拿起一根沉重的硬木短棒，掂了掂分量。兩個藥童按住他的肩膀和大腿。老大夫渾濁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，手里的木棒高高舉起，對著他那條扭曲變形的膝蓋，狠狠砸下！
“咔嚓！”
骨頭斷裂的脆響在嘈雜的醫(yī)館里并不刺耳，卻讓王栓柱渾身猛地一抽！一股巨大的、源自骨髓深處的劇痛，穿透了麻藥的屏障，狠狠攫住了他！
他眼前一黑，喉嚨里嗬嗬作響，身體像離水的魚一樣彈起，又被死死按住。冷汗瞬間浸透了里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