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良非沒有瘋。
我先前就點明了出來。
而他沒有回答我，只是藏于陶罐中，是躲避。
此時此刻，吳金鑾要問話，他卻如此回答。
讓我們將他扔在冰天雪地，他哪兒都不想去。
這種絕望，只是因為一個點。
兩個晚輩，茅糸茅粟，被殺了，頭被種了藥。
他必然早就知道，句曲山被滅了。
在他的眼中，山門早已不復存在！
為什么他能在那老道的面前，裝瘋賣傻，被削骨割肉來煉藥，還要傻愣愣的笑，只有一個緣由。
忍辱負重！
他，還想著報復！
我們來了，我對那老道動手。
這更代表一個點，我們要除掉八宅！
他知道，他不用隱忍下去了。
他知道，他也沒有用了。
才想著在這地方自生自滅。
“你不想看看如今的句曲山嗎？堂堂尸解真人，若干年前，句曲山的三真人之一，也曾是副觀主，你甘于在此地殞命？”我開了口，算是直入正題，要喚醒官良非心中的生欲。
笑聲，忽然從官良非口中傳出。
他臉色變得扭曲，痛苦，悲哀，那絕望更濃郁，更慘然。
“羅顯神，四規山小師叔，你出息了，你能殺出陰神了……”
“你……要羞辱我，我認了……”
“是我句曲山氣數已盡，道統已破，句曲山當日對你們的壓迫，你要全部還給我。”
“好！我一樣認！”
“哈哈哈哈。”官良非的笑聲都帶著破音，臉色更透著悲慘，可最后，他眼中又浮現了一絲通透。
“可然后呢？除了讓我痛苦，除了看我笑話，你還有什么打算？我不會跟你們走的，我不會讓任何人看句曲山的笑話，我會死在這里，至少有一點羅顯神，你一定會滅了八宅。”
“你們本就水火不容，今日，你滅了他們副觀主一道出陰神，他們更會不死不休！你已經來到了這里，我知道，你這個人看起來仁義，可實際上，你是有仇必報的！”
話音至此，官良非眉毛忽然一擰，他殘軀居然從瓦罐中躍出！
那是一具怎樣可怖的身體，肩膀的位置被完全削掉，雙腿更被齊根削掉，他身無寸縷，身上還有很多道傷口，像是被凌遲過一遍，已經看不見完整的皮膚。
得虧他是尸解真人，身體不算是一個正常人，否則這種傷勢，早就死了十遍。
官良非，是要自己走！
我皺眉，吳金鑾的眉頭皺得更緊。
因為官良非，腦回路不一樣。
我都說了讓他看看如今的句曲山，他還以為我是報復他，故意刺激他。
老龔嘴角直抽抽，就要開口。
我抬手阻攔。
因為，這會兒的官良非，已經到極限了，他的道心都碎了。
再一句刺激，他可能真的會瘋。
我同時開口，沉聲說：“固有的認知，只是一個粗淺的認知，句曲山的問題，我相信你一樣看得見，只不過，你忽略了?！?/p>
“如今的句曲山，尚且還有一個真人存在，是吃過尸丹，破后而立的真人?！?/p>
“不光如此，句曲山還有三個弟子，承受了三茅真君的上身，他們的資質已經被改變，未來，必然會成為新的句曲山三真人！”
“眼下的句曲山，剔除了所有糟粕，一樣破后而立！”
“官良非，你無非是在自責，是你的問題，讓句曲山無法抵擋外敵?！?/p>
“可退一萬步來說，句曲山就這樣持續下去呢？是否會自取滅亡？”
“他人一刀，剜去傷痛，犧牲雖大，但道統還在?！?/p>
“你，又為何對山門如此沒有信心？”
我這番話語間，官良非身體都插在了雪里，只留下一個腦袋在外，他頭微微前傾，本來是要再往前一躍，此刻，他顫栗到了極點，顫巍巍的扭過來了頭。
渾濁的淚水奪眶而出。
他臉皮顫得更厲害，嘴皮子上下碰著，微微張嘴，竟然一點兒聲音都沒發出來。
“走嘛，你不是要走嗎？趕緊走，走了就別回來了?！?/p>
老龔直翻白眼，才說：“也是，句曲山現在有個茅昇挺好的，人家斷了一條胳膊，少了一條腿，心態好得很，蹦跶來蹦跶去，山門破碎，道統瀕臨消散，人家聚集弟子，人家拼了一切，哪像是你，好歹有個真人境界，不能身教，好歹能言傳，結果你好，你想在這里死，回去看看都不肯，你死了干凈，省的還要人給你擦屁股?！?/p>
老龔這一番話，說實話，是真刻薄。
嗖的一聲，官良非驟然沖出雪地，猛然間落回了陶罐中。
他整張臉卻陡然變了一副神態。
紅，通紅，紅到微微發抖。
“吳金鑾，吳先生，你要問我什么？”官良非直接忽略了老龔的話。
他語氣剛硬，就好像先前他說的那些悲觀絕望都沒有出現過。
老龔說的話，他更是充耳不聞。
“？？？”
老龔一臉錯愕的看著官良非，像是沒反應過來。
“喂，官良非，你耳朵沒被割掉啊，回你老龔爺的話！”
官良非還是沒有理會老龔。
當然，他這不代表他情緒真的幡然變化，像是沒事兒人一樣。
因為，他的臉還是在微微發抖的。
這就不是絕望，不是痛苦，是激動。
官良非很聰明。
他一點就透，就清楚，得和我們合作，才能活著離開此地！
吳金鑾臉色一樣鎮定多了，他才笑了笑，說：“先容吳某多說一句，茅昇道長正在不遠處的一個地方藏身，他很安全，句曲山此番來了不少弟子，正在山下，一樣安全。”
“此外，吳某的問題簡單，你應該和那老道朝夕相處，你見到他的時候，他就是出陰神？他還有沒有什么破綻？根據你的觀察，他是為什么出陰神的？”
“還有，對這八宅，你了解多少？”吳金鑾的問題，一連串就是四個，說是簡單卻一點兒都不簡單。
官良非的臉色忽然燥紅幾分，他不自然地說：“對八宅，我去過的地方，恐怕沒有你們多，他們只將我放在人觀，又帶去了真人觀，讓我瞧見茅糸和茅粟的頭被撬開，放種子，種藥。”
“人觀中，那老道早就是出陰神了，我到那里的第一天，他就展現給我看?！?/p>
“他是個瘋子，別看他正正常常，可他是個十足十的瘋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