z藏經(jīng)殿內(nèi)，燭火搖曳。
魏長樂的臉色在昏黃光影中泛著青白，仿佛浸了冷月寒霜。
“看來今晚我不該來。”
獨孤弋陽斜倚在紫檀雕花椅中，唇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。
燭光在他深邃的眼窩里投下暗影，那雙眸子卻亮得懾人，像暗夜中伺伏的獸瞳。
“你我皆軍旅出身......！”他的聲音低沉平緩，卻字字清晰，如鈍刀刮骨，“行事便該如男兒，落子無悔。”
魏長樂唇角牽起一絲苦澀的弧度：“所以今夜，是你布下的局？你早知我會來？”
獨孤弋陽微微前傾，“以你的才智，到此刻難道還不明白，我本可以輕而易舉離開，卻為何獨獨留在此處？”
魏長樂的眉頭緩緩收緊，眉心擰出一道深痕。
殿外風(fēng)聲嗚咽，發(fā)出幽咽般的嘶鳴。
“周興查到你的蹤跡，自以為得計。”獨孤弋陽語氣淡漠，“可一個能在云州生擒右賢王、在山南幾乎獨力扳倒盧淵明的人物，豈會如此輕易被人拿住行藏？他能知曉你的動向，只有一個解釋——是你故意讓他知道的。”
魏長樂沉默不語。
“你查到了冥闌寺，卻未輕易出手，只因你無法斷定我是否真藏身于此。”獨孤弋陽的語氣平靜無波，“你找到那個叫香蓮的樂妓，帶回監(jiān)察院時，我便知道，我的名字遲早會傳入你耳中。監(jiān)察院的手段，我素來欽佩——從一個風(fēng)塵女子口中撬出秘密，對你們而言，易如反掌。”
魏長樂忽地輕笑：“我一直想不通，你為何不殺她滅口？你凌辱過她，她對你身上的印記、癖好，必然了若指掌。殺人滅口本是你慣用伎倆，卻為何獨獨放走一個可能泄露你身份的女子？在你眼中，她們賤如草芥，而你這種人何曾有過半分憐憫？殺個人對你無非是踩死一只蟲子。”
“殺了，太浪費。”獨孤弋陽輕嘆一聲，那嘆息里竟真有幾分惋惜，“我雖出身獨孤氏，家資萬貫，卻自幼過慣了苦日子。一枚銅錢要掰成兩半花——我這人，最是節(jié)儉。”
魏長樂微微一怔。
他想起結(jié)拜大哥竇沖曾提及這位獨孤公子。
吝嗇成性，錙銖必較。
只是萬萬想不到，在這等生死攸關(guān)之事上，此人竟仍本色不改，著實令人匪夷所思。
“香蓮是花五兩銀子買來的，在冥闌寺待了一年多，轉(zhuǎn)手可賣十兩。”獨孤弋陽凝視著魏長樂，燭火在他眸中跳躍，“這等買賣，我豈能不做？一個娼妓，入了樂坊，活不了幾年。為著她的家人，她也不敢多言。即便說了，又有誰會信？”
“不錯，”魏長樂冷笑，“一個卑賤樂妓，如何對抗權(quán)傾朝野的獨孤氏？所以你有恃無恐，她的生死，于你不過螻蟻，可生可死，對你不會有任何威脅。”
“可我終究還是錯了。”獨孤弋陽的聲音里首次透出一絲自省，“我未料到她有朝一日會落入你手，竟真能威脅到我。魏長樂，我該謝你。經(jīng)此一事，往后我斷不會再因這節(jié)儉陋習(xí)，為自己埋下禍根。”
魏長樂挺直脊背，面如止水。
“她落入你手，我的名字便會傳入你耳。”獨孤弋陽緩緩道，“只是至今我仍想不通，你是循著哪條線索找到冥闌寺的？那女子在此一年有余，卻從不知曉自己身在何處。從她口中，你斷然問不出這個地方。”
魏長樂心中暗凜，若非天機(jī)先生引導(dǎo)，他恐怕至今仍在迷霧中徘徊。
“你無法確定我是否在寺中，監(jiān)察院那幫人也不敢輕舉妄動。”獨孤弋陽繼續(xù)道，聲音如冰水流淌，“當(dāng)年設(shè)立監(jiān)察院，太后親定律令，不可監(jiān)察五姓。她出身竇氏，若準(zhǔn)監(jiān)察院監(jiān)察五姓，便是準(zhǔn)其監(jiān)察竇氏，這豈非自尋煩惱？但若獨禁監(jiān)察竇氏，竇氏便超然于五姓之外，必成眾矢之的。太后何等睿智，豈會容此局面？”
魏長樂頷首：“看來你對監(jiān)察院知之甚深。”
“這天下于五姓而言，幾無秘密。”獨孤弋陽正色道，“若連這點都做不到，五姓又何配稱‘大梁五姓’？”
“有理。”
“你故意泄線索于周興，無非是想借他投石問路。”獨孤弋陽目光漸深，“他來到藏經(jīng)殿，聲稱是從你身上查到冥闌寺線索時，我便猜到——待他們攻入寺中，你必率人埋伏寺外，靜觀其變。”
魏長樂眼角微不可察地跳動一下。
螳螂捕蟬，黃雀在后。
他原以為自己是那只黃雀，卻未料自己早已是他人網(wǎng)中之物。
“一旦確定我在寺內(nèi)，你定會入寺拿人。”獨孤弋陽抬起頭，面上竟浮出一絲緬懷之色，“當(dāng)年我也如你這般年輕，如你這般無所畏懼，如你這般熱血滿腔。魏長樂，你很像當(dāng)年的我。若今夜易地而處，是當(dāng)年的我得知此處藏有要犯，也定會不顧一切，入寺擒拿。”
“若當(dāng)年的你，知曉今日的你墮落至此，”魏長樂緩緩道，“不知會不會羞憤自戕？”
獨孤弋陽縱聲長笑，笑聲在空闊的殿宇中回蕩。
“有意思，真有意思。”他收住笑聲，目光復(fù)雜地看向魏長樂，“若非立場相悖，我當(dāng)真愿與你交個朋友。”
“與你為友？”魏長樂搖頭，“那不如現(xiàn)在便殺了我。”
“既然說得這般投機(jī)，多言幾句又何妨？”獨孤弋陽微笑，“周興見我，立時便要撤走。當(dāng)時我在想，是否該讓他將寺中雜役盡數(shù)抓去，將一切罪責(zé)推于他們身上。你若見周興從寺中抓人，定會以為寺內(nèi)另有其人，我并不在寺中。只要不是我，想必你也沒有興趣與京兆府爭搶功勞，那么今夜之事，便可輕松了結(jié)。”
魏長樂坦然道：“不錯。若周興抓人，我認(rèn)定你不在寺中，此案便會任由京兆府查辦，我不再插手。”
“所以今夜這局棋.....！”獨孤弋陽靠回椅背，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，“自始至終，皆由我執(zhí)子。而你，不過盤中一子。”
“既如此，你為何故意暴露行蹤？”魏長樂目光如刃，“只為誘我入寺，除之后快？”
獨孤弋陽凝視著他，緩緩道：“因為你，很危險。”
四字落下，殿內(nèi)空氣驟然凝固。
“盧淵明何等人物，竟敗于你手。”獨孤弋陽的聲音低沉下去，“得知消息時，我實難置信。你這樣的人，若活著，若腦中存有我名，于我便是永久的威脅。我可抹去此地所有痕跡，可另尋隱秘之所，但......！”
他目光陡然銳利如鷹，“我知道，你會如影隨形，陰魂不散。我體弱多病，需得安寢靜養(yǎng)。若身后總有陰魂纏繞，如何安寧？”
“未料你竟如此高看我。”魏長樂唇角微揚，“我竟能讓你寢食難安？”
“是。”獨孤弋陽答得斬釘截鐵，“所以你必須死，且越快越好。今夜你既來了，我便將事辦了。讓周興屠寺，一則可為我清理痕跡，二則可引你入彀......一舉兩得。”
“所以你留此等我，要親眼見我死在你面前？”
“正是。”獨孤弋陽頷首，“眼見為實。唯親眼見你斷氣，我方安心。”
魏長樂長嘆：“你不覺得太險？就不懼監(jiān)察院今夜傾巢而出？不懼監(jiān)察院當(dāng)真要拿你？”
“不懼。”獨孤弋陽面色一寒，“監(jiān)察院雖威名赫赫，終究是朝廷豢養(yǎng)的犬。世人都道大梁姓趙，卻不知大梁真正的主人，除趙氏皇族外，尚有另外四姓。一條狗，當(dāng)真敢咬主人？魏長樂，若今夜監(jiān)察院傷我分毫，甚至緝拿了我，你以為會是什么局面？”
魏長樂沉默不語，只與他對視。
“監(jiān)察院敢動獨孤氏的人，便敢動五姓。”獨孤弋陽唇角那抹笑意變得冰冷，“屆時，包括皇族在內(nèi)，其余四姓也必視監(jiān)察院為噬主惡犬。被五姓共敵的監(jiān)察院，你以為太后憑一己之力，保得住么？”
魏長樂面色如霜。
這番話狂妄至極，卻字字誅心。
五姓之間固有紛爭，但若有任何勢力威脅到五姓根本，他們必會聯(lián)手鏟除。
監(jiān)察院律令中特別規(guī)定不得與五姓沖突，根源正在于此。
這也解釋了辛七娘為何在摘心案牽扯獨孤弋陽后，竭力低調(diào)處理，再三囑咐不可輕舉妄動。
“能讓監(jiān)察院傾巢而出的，會是何等情勢？”獨孤弋陽悠然道，“除非叛軍攻入皇城，否則斷無可能。監(jiān)察院更不可能為對付五姓中人傾巢而出。你們那位老院使，還沒蠢到這般地步。魏長樂，我很清楚，今夜你的行動，不過是你擅自為之。或許......！”
他目光如針，“監(jiān)察院早已告誡過你，一旦發(fā)現(xiàn)我真在寺中，必須立刻撤離。”
魏長樂面不改色，只是冷冷凝視獨孤弋陽的眼睛。
“你明知我在寺中，仍帶人沖入，包圍藏經(jīng)殿，這恰恰證明了你是擅自行動。”獨孤弋陽的目光陡然鋒利如刀，“魏長樂，你擒了右賢王，扳倒盧淵明，便真以為自己是蓋世英雄？你以為你是誰？”
他緩緩起身，居高臨下俯視魏長樂，“莫說是你，便是你父親魏如松，在五姓面前，也不過是條狗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冰冷徹骨：“狗咬了主人，你說，該不該死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