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長樂垂首,眼觀鼻、鼻觀心。
皇帝的話在他耳中回蕩,直白得幾乎不像出自帝王之口。
那種近乎家常、卻又字字如刃的語氣,讓他既意外又隱隱不安。
更讓他心中悚然的是話中的內(nèi)容。
大梁五姓,自然包括皇族趙氏。
大梁五姓不將國法放在眼中,豈不是連趙氏也一并罵了進去?
“朕是要告訴你,”皇帝的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,“你殺了獨孤陌的愛子,就算搬出所謂的律法,對獨孤氏來說,根本毫無用處。他要報復(fù)你,有無數(shù)種辦法,可以讓你們河?xùn)|魏氏雞犬不留。”
魏長樂嘴唇微動,終究沒有發(fā)出聲音。
他知道皇帝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。
律法在真正的權(quán)勢面前,有時不過是一張可以被輕易撕碎的紙。
“太后傳召你入宮,所為何事?”皇帝的聲音忽然轉(zhuǎn)了個方向,像是隨意一問。
魏長樂感覺到身后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。
精舍內(nèi)本就陰涼,那道身影無聲無息地移到了他背后,更讓他后背的肌肉不自覺地繃緊,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。
方才的對答已讓魏長樂確信,這位深居簡出的皇帝對武道絕非外行。
他甚至無法判斷皇帝是否也修過武道。
對大部分武夫來說,苦修技藝,最好的道路當(dāng)然是賣與帝王家。
皇帝自幼學(xué)的是治國理政,最多也就是練習(xí)弓馬騎射,當(dāng)然很少有天子將精力和時間用在武道之上。
但凡事總會有萬一。
若陛下真是位隱藏的高手,此刻自己毫無防備地跪在這里,皇帝恐怕可以輕松取走自己的性命。
“太后……詢問小臣昨夜之事。”魏長樂竭力穩(wěn)住聲線,“她老人家想知道獨孤弋陽究竟是如何死的,想問清楚小臣到底是濫殺無辜,還是……誅殺元兇?!?br/>“這不重要。”皇帝的打斷干脆利落,似乎對細(xì)節(jié)毫無興趣,“她要不要保你?”
魏長樂遲疑了片刻。
御前奏對,一字之差都可能萬劫不復(fù)。
他斟酌著詞句,“小臣……不知該如何說。只是太后明察秋毫,小臣據(jù)實稟報之后,她知小臣是秉公辦案,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你覺得,她會為了你,去硬扛獨孤氏的怒火?”皇帝發(fā)出一聲極輕的嗤笑,“魏長樂,你偵破金佛案,扳倒盧淵明,朕一直以為你是個聰明人。如今看來,竟是個愚不可及的蠢貨。”
“圣上……!”魏長樂心頭一緊。
“你是否當(dāng)真以為,她對你有多賞識?”皇帝的話音如冷泉流淌,“無非是你在北疆的那些功績,讓她覺得你是一把還算鋒利的刀。把刀握在手里,總有用得上的時候??涩F(xiàn)在,你這把刀太利,一下子割傷了一頭猛虎。為了安撫那頭可能發(fā)瘋傷人的老虎,她隨時可以把你這把刀——親手折斷。”
魏長樂怔住了。
朝中局勢,他并非全然不知。
太后當(dāng)年于危局中只手擎天,趁皇帝失智、朝堂動蕩之際,穩(wěn)住了江山,也攬盡了權(quán)柄。
這些年,皇帝雖漸復(fù)神智,太后卻從未真正放手。
朝中要職,多是她一手提拔,重要奏章,仍須經(jīng)她過目。
權(quán)力的滋味如同最蝕骨的毒藥,足以讓最親密的母子之間,滋長出冰冷而堅硬的隔閡。
他知道皇帝與太后之間必有齟齬,卻萬萬沒想到,皇帝會如此直白地將這份對立攤開在一個外人面前。
那語氣中的疏離與冷淡,哪里像是談?wù)撟约旱哪赣H,分明是在評價一個需要謹(jǐn)慎應(yīng)對的政敵。
他屏住呼吸,一個字也不敢接。
“朕似乎告訴過你......!”皇帝的聲音重新恢復(fù)平淡,“你的父親魏如松,是朕提拔起來的。當(dāng)年若無朕的賞識,他坐不上河?xùn)|總管的位置,你們魏家,也不會有今日的風(fēng)光。”
魏長樂俯首:“陛下隆恩,魏氏一族世代銘記,不敢或忘?!?br/>皇帝的腳步似乎又近了少許,就在身側(cè),那聲音就在他頭頂,“朕是要你明白,河?xùn)|魏氏,是朕的人。朕一句話,可以讓你重歸族譜,再列門墻,也唯有朕,會真心實意、全力庇護你們魏家滿門?!?br/>魏長樂斜睨一眼。
目光所及,是皇帝那雙赤足。
它們隨著主人輕盈的步子移動,如同漫步云端,不染塵埃。
“朕不會活一萬歲,太后更活不了一千歲?!被实郾持p手,緩緩踱步:“大梁以孝治天下,她既要理政,朕便不與她爭。朕樂得清靜,修身養(yǎng)性??墒恰丝倳?。太后,終究會走在朕的前頭?!?br/>話音未落,皇帝的腳步在他身側(cè)不遠(yuǎn)處停了下來。
魏長樂立刻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,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,看清他內(nèi)心所有的思量。
“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朕遲早要真正臨朝,總攬乾坤?!被实鄣穆曇羝届o無波,“所以,只要朕想保住魏家,你們就能平安無事。”
魏長樂深吸一口氣,恭聲道:“小臣……懇請陛下主持公道!”
“朕可以下一道明旨,布告天下?!被实劬従彽溃骸把悦鳘毠逻栕镒C確鑿,死有余辜。言明是朕命你追查摘心案,亦是朕賦予你臨機決斷之權(quán)。這道旨意頒布下去,除非獨孤陌當(dāng)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,舉兵造反,否則,他絕不敢動你魏家分毫?!?br/>魏長樂心中卻升起一絲疑惑。
皇帝為何要說得如此詳盡?
這不像恩賜,更像一場……談判前的籌碼展示。
“魏長樂......!”皇帝喚了他的名字,聲音里多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,“你想不想讓朕……保住魏氏?”
魏長樂謹(jǐn)慎答道:“小臣……自然感激不盡。河?xùn)|魏氏,亦必世代效忠,以報天恩……”
皇帝打斷了他形式化的表忠,“朕只庇護忠貞之臣,你如何向朕證明你的忠誠?”
魏長樂心頭一震,豁然開朗。
原來如此。
所有的鋪墊,所有的許諾,都是為了這一問。
皇帝并非單純施恩,而是在索求一場交易。
而能讓皇帝以庇護一個家族為條件來交換的,絕不會是尋常小事。
雖然太后掌權(quán),但皇帝畢竟是一國之君,仍握有相當(dāng)?shù)臋?quán)柄與資源。
他想要什么,本有許多途徑。
如今卻要如此迂回地與一個臣子做交易,那所求之事,定然極為特殊,甚至……極為棘手。
“圣上……”魏長樂壓下心頭的驚濤,索性直接問道,“需要小臣做什么?小臣愿為陛下,赴湯蹈火?!?br/>“果然是聰明的孩子。”皇帝的聲音里似乎染上了一絲極淡的笑意,“放心,朕不會讓你赴湯蹈火。朕要你做的事……對你而言,輕而易舉。”
輕而易舉?
魏長樂心中暗自冷笑。
若當(dāng)真輕而易舉,皇帝又何須如此大費周章,許下這般重的承諾?
“起身說話吧?!被实鄣恼Z氣緩和了些。
魏長樂應(yīng)聲而起,終于得以正面窺見天顏。
皇帝就站在他幾步之外,簡單地束著發(fā)髻,幾縷花白的發(fā)絲垂在頰邊。
他身形清瘦,穿著一襲質(zhì)料極輕柔的素色長衫,行走間衣袂飄飄,頗有幾分出塵之氣。
面龐瘦長,膚色是一種久不見天日的蒼白,但五官的輪廓依然能看出年輕時的俊朗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,并不顯得如何咄咄逼人,卻清澈銳利,仿佛能洞悉人心。
他的嘴唇很薄,說話時幾乎不見唇齒開合,聲音卻清晰無比地送入耳中。
“你幾日前入宮,為皇后施針?!被实酆鋈辉掝}一轉(zhuǎn),問道,“她如今情形如何?”
皇后!
魏長樂心頭一凜,瞬間明白了。
皇帝真正要他辦的事,必定與坤寧宮那位沉睡了多年的睡美人有關(guān)。
“回陛下,小臣嚴(yán)格依照太署丞柳永元所授之法,為皇后娘娘疏導(dǎo)經(jīng)脈,排除淤毒?!蔽洪L樂微微躬身,如實稟報,“娘娘的氣色,較之前似乎稍有好轉(zhuǎn),只是……仍未蘇醒?!?br/>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臉上,不錯過任何一絲細(xì)微的表情,“你覺得,她當(dāng)真能醒過來么?”
魏長樂搖頭:“小臣不知。小臣并不通醫(yī)術(shù),只因習(xí)武,略識經(jīng)脈穴位。柳太醫(yī)所授,乃是針對特定穴位的施針之法,小臣只是依樣畫葫蘆,嚴(yán)格執(zhí)行而已。娘娘面色或可觀察,但其體內(nèi)真實情狀,經(jīng)絡(luò)氣血之流轉(zhuǎn),毒質(zhì)淤塞之深淺,小臣實無從判斷。”
他頓了頓,似是無意地補充道:“陛下若想知曉娘娘詳情,可宣太醫(yī)院諸位國手入宮診視,他們必比小臣知曉得詳盡得多?!?br/>他話音剛落,便聽到皇帝極輕地、卻寒意十足的一聲冷哼。
魏長樂立刻低下頭,知道自己可能說錯了話,不敢再言。
殿內(nèi)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。
“你為她施針時,身旁可有他人?”皇帝再度開口,聲音聽不出情緒。
魏長樂心中一緊,那股不對勁的感覺愈發(fā)鮮明。
他謹(jǐn)慎回道:“坤寧宮守衛(wèi)森嚴(yán),皇后娘娘寢殿內(nèi)外,亦有宮人值守……”
“謝重樓......!”皇帝突兀地插進一個名字,“可是一直守在殿外?”
謝重樓?
魏長樂有些疑惑,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。
但猛然間想到什么,還沒問出口,皇帝已經(jīng)道:“內(nèi)宮前任大總管,那個老太監(jiān)......!”
果然是他!
原來那老太監(jiān)叫謝重樓。
“一直在!”
魏長樂心中也是奇怪,暗想謝重樓已經(jīng)守在皇后寢殿八年之久,此事即使宮中內(nèi)外不是誰都知道,但皇帝應(yīng)該一清二楚,又何必多此一問。
但皇帝的詢問,證明至少皇帝已經(jīng)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前往坤寧宮,否則應(yīng)該知道謝重樓日夜依然守在那里。
這也正是魏長樂頗為疑惑的地方。
皇后是皇帝的正宮,而且皇帝明顯對皇后的情況一直很上心。
按理來說,皇帝既然如此在意,天壽宮距離坤寧宮也并不是很遠(yuǎn),他完全可以經(jīng)常去探望。
但皇帝卻似乎無法進入坤寧宮,想要得到皇后的消息,只能找人打聽。
“你施針之時,寢殿內(nèi)有幾人?”皇帝的目光鎖著他,“她們可曾親眼見你施針?”
魏長樂道:“柳太醫(yī)傳授此法時,曾再三叮囑,施針過程不可為外人所見。小臣亦曾立誓,故而施針時,宮人都是避在屏風(fēng)后面,并無他人能見。”
他回答得格外小心,甚至有意強調(diào)“立誓”二字,隱約堵死了皇帝可能索要續(xù)命之法的口。
畢竟,他連太后都未透露引子術(shù)的奧秘,若皇帝強逼,他夾在中間,便是滅頂之災(zāi)。
“也就是說,你施針時,近旁并無耳目?”
“是。”
“很好?!?br/>皇帝輕輕頷首。
隨即,魏長樂便見皇帝緩緩抬起右手,握成拳,伸至他面前。
那是一只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的手,手指修長,骨節(jié)分明,膚色與面容一般略顯蒼白。
拳頭在魏長樂眼前,慢慢攤開。
掌心之中,靜靜躺著一枚藥丸。
宛若一只蒼蠅大小,顏色卻紅得驚心動魄,宛如一滴凝固的鮮血,又似一顆被精心淬煉過的紅寶石,在精舍幽暗的光線下,隱隱流轉(zhuǎn)著一層詭譎而潤澤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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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七四章 庇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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