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晨曦去了自己以前住的院子，一進去見何文彥坐著輪椅在院里的樹下。
小莫氏在不遠處站著，看到她，急忙快走過來，“夫人。”
她停下，深呼一口氣，你去廚房煮碗糖水。”
等小莫氏走后，她慢走，走到何文彥身后。
何老太太跟著，沒進院，在院門口聽著動靜，萬一有個啥，她好沖進去。
莫晨曦推著何文彥進了屋，王媽媽幫著她，兩人使勁才把輪椅推上去。
進去后，王媽媽退出去。
莫晨曦在他對面坐下。
“我知道你對我有怨言，怨我為何總計較母親，怨我為何不退一步，怨我為何讓你為難，怨我在你病倒了還不回來。”
何文彥眼神露出原來你都知道呀的神情。
“你如今也怨你母親不替你著想，為何總要讓你為難，特別是現在你都這樣了，母親也沒說替兒子考慮考慮。”
何文彥眼神出現厭惡，是對他母親的厭惡，他看向莫晨曦，眼里有絲期盼，意思是你都知道，知道我的不容易，那就體諒我。
莫晨曦嘆口氣，“你看，你都知道，可是你并沒阻止你母親，你只是讓當媳婦的退一步。我退了二十年了，結果呢？你也不敢問母親給我下了幾次藥吧？就算知道了也會說母親糊涂了。我是命好，如今還活著，只要我活著，一切的委屈我都該受是吧？”
何文彥沒說話，莫晨曦也沒指望他說話。
“那么你的委屈為何不該受著呢？最起碼母親沒有給你下藥。堂嬸為了你，這么大年齡了在家里忙前忙后，自己的孫子都顧不上。三弟為了你，家都不回，你知不知道三弟妹小產？二弟為了你，散了衙就去莊子，能請假就請假，那他們有沒有委屈？
“我為了你去求我娘家父親，找了我堂妹，汕洛為了你，天天守在這兒，你不知道他有媳婦、媳婦，大著肚子嗎？小年紀的英華為了你，臉上已經沒有以前純真的笑容，全是擔憂。汕昆為了你，不去私塾，想照顧你，你卻不讓他進來。
“你怨恨所有的人，可是你要努力維持你以前的尊嚴，堂嬸是長輩，你不能說什么，母親面前你要當個孝子，你也不說什么，錯了你也不會說。兩個弟弟為你辛苦，你不會說。兒女小小年紀，在家里付出你不會說。
“對我，你總覺得我還應該像以前一樣，為這個家著想，為你著想，你會想著夫妻一起。可是在我被母親刁難，被二妹挑不是的時候，你怎么沒有想到夫妻一起？為什么沒有為我考慮？只是讓我一味的容忍，都到現在這樣了，你還希望我退一步？
“我為了能活著，已經退到搬出去了，我也希望夫妻一體，希望丈夫能夠護著我周全，而你沒有，你永遠只會讓我退一步，哪怕生命沒有保障的情況下。
“所以你怨恨我，把這份怨恨撒在小莫氏身上，只有她才能讓你毫無顧忌，還能讓我生氣，因為對她如何就是對我如何，我說的沒錯吧？”
莫晨曦看到何文彥眼里出現憤怒，搭在大腿上的手握拳。
剛才她沖進來的時候是恨不得當面罵他一頓，罵他不是男人，罵他縮頭烏龜，甚至想罵他變態。但是，只會讓他更變態，能解決什么問題？
但是，她也不可能什么都不說，這么任由他變態。
家里的人都因為他病了，什么都不說，都順著他，她這次要揭開他的面子。
何文彥最在乎的是他的面子，把他的面子全部扯開，他要是還是繼續這樣下去，隨他。
“你母親沒有看在何家是現在這個狀況，你是現在這個狀況為你著想，你只會心理怨恨，你制止她了嗎？三弟還會在母親說錯話辦錯事的時候指出來，你呢？就是因為你的縱容，母親覺得她有了倚仗，才想著為所欲為。就這樣，在我有胸痹之癥的時候，你依然希望我主動提出來回來，你有沒有替我考慮？你不怕我早死嗎？”
何文彥動動嘴，沒說出來，但是能感覺他說出的是兩個字不會。
呵呵，還是跟以前一樣啊，覺得他還是個一家之主，覺得他母親不會做那樣的事，覺得只要妻子回來了，還會和幾年前一樣，家里和睦。
“我明確告訴你，我不會搬回來，你不用期盼，也不用想著折磨小莫氏讓我回來。你同意納小莫氏為二房，就是為了這個吧，沒想到你病了變成這樣齷鹺，如果是這樣，我看不起你！
“不就是生病了嗎？好像誰沒生病似的。前年我就得了胸痹之癥，躺了一兩個月，那時候你卻為了你母親請你舅舅家安排宴席，讓我掙扎著起來操勞宴會，這就是夫妻一體？就當你不知道那會兒我是胸痹之癥，但我的虛弱我躺著不能動，你是知道的吧？我有沒有讓全家圍著我轉？
“我說這個不是說委屈的，而是說我病成那個樣子，那一年我給誰撒氣了？我為了你賣了陪嫁鋪子，我有沒有說一句我也不容易的話？身體不好心情也不好，我幾次被氣暈倒，我還得承受這份委屈。
“現在所有的人都圍著你轉，你就承受不了了？
“憑什么？
“就憑你是男人，我是女人？
“我是女人，這一年多我掙扎著站起來了，我被朝廷封為孝節夫人，你沒想想是因為什么嗎？
“是因為我給朝廷做了貢獻，我做酒的時候做出了一種酒精，可以用在外傷當中。
“你是一個男人，是朝廷命官，哪怕以后做不了官，你就不能站起來做點事？
“首先身為兒子身為一家之主、身為幾個孩子的父親，身為丈夫，身為大哥，你就應該頂天立地！不要說你病了，你不能動，不能走，我能做到的，你為何不能做到？
“哪怕是種花，能種出綠牡丹也會被別人說一句牡丹進士，王太太的大弟弟聶先生不入仕教書，在關中，知府在他面前也得稱呼一聲先生。
“你如果繼續這樣，我能買十個八個健壯仆人抬著你走，抬你后半輩子，但僅僅是如此，而我要忙我的事，我要學食補，我要給靜宜給曹氏留下我后面活著的文字記錄，來證明我，以后哪怕活幾年或十年而沒有白活！”
莫晨曦不間斷說完，覺得喘不過來氣，她大口喘氣，又深呼吸。
“你看，誰看了我這樣都會同情，不知我還能活幾年。你，比我好多了。”
她微笑著說：“如何選擇，在你。以前彭大人曾經說何大人做事不差任何人。”
她站起來走出去，心里接連輸出：廢物廢物廢物，去買幾個健壯婆子，把他當豬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