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磐就在這穿堂屋里，因而東壁大門一開，寺人開口相迎的時(shí)候，便聽見了通傳聲。
門口的寺人說，“王父回來了！”
廊下的司馬敦便也趕緊來稟，“夫人，主君回來了！”
啊，總算回來了。
懸了大半日的心便也總算落了下來。
隔著窗子，見那金尊玉貴的人正往里走，積石如玉,列松如翠,郎艷獨(dú)絕,世無其二啊。
庭中的積水還沒有退完，被打死的家宰已被寺人清理了出去，只是庭中青石板上依舊還殘留著不少血跡，在那人腳下就顯得尤為刺眼。
瞧見那曹家宰躬身迎了上去，正低低地與那人稟些什么。
想必是在稟報(bào)今日東壁的事端。
那人神色尋常，看不出喜怒。
只知道那人往這穿堂里走，臨到廊下看見司馬敦的臉，步子一停，還問了一句，“臉怎么了？”
司馬敦垂首躬身，“末將.......末將不小......是云姑娘打的！”
那人聞言一頓，竟沒有問云姑娘為什么要打，只是不痛不癢地道了一句，“招惹她，干什么。”
司馬敦低低垂著頭，“家中大亂，二公子被嚇著了，一個(gè)勁兒地哭，末將要去抱二公子，云姑娘不肯，就......就打了末將......”
那張眉目清絕的臉不動(dòng)聲色，也不知道此刻正在想什么。
阿磐心中愈發(fā)有些不安，因而不敢出門相迎，便仍于席上跪坐。
這穿堂前是庭院，后面又是數(shù)不清的亭臺，前后都不設(shè)門，因而那人說完話，抬腳就進(jìn)了堂來。
阿磐溫婉笑起，“大人今日，一切順利嗎？”
那人點(diǎn)頭，“飲了盞酒，雨一停，就回來了。”
聽關(guān)伯昭說，以往魏宮里的宴飲往往要半日的工夫，這一日因是為王父接風(fēng)洗塵，興許時(shí)候還要更長一些，也許要大半日，也許日暮才回。
大抵是不放心家里，因而才疾疾趕了回來。
總之回來了就好，平平安安的，原也不必去求什么權(quán)力富貴。
那人問，“怎么在這里？”
阿磐垂著眸子，拂袖為那人斟了熱茶，溫靜回道，“在等大人。”
那人踱步走來，走得也慢條斯理，不緊不慢。
走到近前，于案后坐下，飲了茶，問她，“阿硯呢？”
阿磐道，“嬤嬤已經(jīng)哄睡了，二公子也送回了章德樓里。”
章德樓是夫人樓，到底給誰，也都由謝玄才定奪。
便是謝玄，他就能忍心把云姜從章德樓里趕出去嗎？
誰又能說得準(zhǔn)呢。
你瞧，那人兀自點(diǎn)頭，“章德樓的事，我已經(jīng)聽說了。”
是，必是關(guān)伯昭一早就向他稟明了所有。
那么，聽說了之后呢？
不知道。
他沒說。
那么他必是因了今日東壁的事有些不滿了。
阿磐垂著眸子，“正要向大人告罪。”
那人凝矚不轉(zhuǎn)，問她，“你何罪之有？”
阿磐垂眉，坦然告罪，“我今天，命人打死了蔣家宰，還把生事的寺人趕出了東壁，命人送往邊關(guān)。我知道自己不該自作主張，大人還沒有回來，就擅自處置了寺人，心中不安，因而向大人告罪。”
那人聞言點(diǎn)頭，“是該罰。”
阿磐鼻尖一酸，伏下身去，“大人要罰什么？”
那人也問，“是啊，罰你什么？”
阿磐憮然，不敢抬頭相望。
怕那人眸中嫌惡，亦怕那人目色清冷。
心中忐忑不安，因而呢喃一句，“隨大人處置。”
隨他處置。
然那人伸過手來，抬起了她的下巴，目色溫柔，“阿磐，你做得很好。”
啊，沒有責(zé)罰，也沒有一句嗔怪。
那如月下新雪的眸子清潤得要化出水來，那低沉寬厚的嗓音也輕緩柔和。
他好像很高興，一笑就笑出了好看的酒窩。
他說，“孤，沒有看錯(cuò)人。阿磐，你當(dāng)?shù)闷饢|壁夫人。”
阿磐眸中水光盈盈，也不知怎么鼻尖一酸，眼淚就開始嘀哩咕嚕地打起轉(zhuǎn)兒來，“姐姐怪我，還沒有進(jìn)門就敢在東壁杖殺家宰，大人.......”
那人笑，笑著打斷她的話，“行過亡妻之禮，就是進(jìn)了門。”
是啊，早在一年前，那人就已為她行過亡妻禮了。
可亡妻是亡妻，她不還活著呢嗎？
那他到底還娶不娶呢？
什么時(shí)候娶呢？
才殺了人，到底不好開口問這樣的話。
那人又道，“但仍舊要罰你。”
阿磐心頭一跳，仰頭望謝玄，“大人要怎么罰？”
那人一雙鳳目漆黑，似一口深不見底的漩渦，輕易就將她卷了進(jìn)去。
那堅(jiān)挺的鼻梁下薄唇輕啟，酒氣使他那棱角分明的臉頰微微泛紅，他說，“罰你，守一輩子?xùn)|壁。”
啊，這樣的罰。
見她眸中晶瑩，卻又兀自怔著，那人又問，“你可認(rèn)罰？”
當(dāng)然。
當(dāng)然。
她當(dāng)真心甘情愿地承受，也要理所應(yīng)當(dāng)?shù)卣J(rèn)罰。
然轉(zhuǎn)念一想，他是要一統(tǒng)天下的人，怎會一輩子都居于東壁呢？
這樣想著，便也這樣問了，“可大人不會一輩子都在東壁。”
于那人而言，這算什么難題。
那人笑，“我在東壁，你便守東壁。我在王宮，你便守王宮。我逐天下，你便與我守天下。”
王父君子一言，重比千金。
那人仍問，“你可認(rèn)罰？”
這哪里是罰。
這是云姜求而不得的賞。
這大半日都發(fā)著白的臉，這時(shí)候總算紅潤了起來。
爐旁暖和，心中踏實(shí)，前路燦爛。
怎么會不面色紅潤，心里歡喜呢？
阿磐正色點(diǎn)頭，這正色里藏著隱不住的歡喜，她說，“認(rèn)罰。”
那人眸中泛著若隱若現(xiàn)的柔光，朝她伸出手來，“阿磐，走。”
雖不知要去哪兒，但鬼使神差地就伸出手去。
“大人，要去哪兒？”
她跟著那人往外走，踏過木地板，穿過回廊，撞了青松，上了亭臺。
聽那好聽的聲音說話，“去孤的住處。”
她問，“大人住什么地方？”
“大明臺。”
哦，大明臺。
大明昭昭，多好聽的名字啊。
阿磐心頭兀自跳著，又問，“去干什么？”
那人回頭，目光繾綣，如膠似漆，“去看你的聘禮。”
啊。
聘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