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1章 善與惡

    這一晚，是袁天陽來到神武城后過得最舒適的一天。

    這破舊的老宅遠(yuǎn)離市井紛爭，讓他免于為生活奔波，也不用再受到那些地痞的滋擾，盡管生活寡淡無味，但袁天陽卻十分滿足，每天與老嫗聊聊天，品嘗品嘗那甜到發(fā)膩的糕點，偶爾親自上手，幫老嫗做點力氣活，袁天陽從來沒想過，這般平淡的生活，竟是有種莫名的愜意。

    幾天時間，袁天陽與老嫗也是漸漸熟悉起來，由于老嫗姓尚，故而他對老嫗的稱呼，也是從最初的“您”，變成了“尚婆婆”，而老嫗對袁天陽的稱呼也是在袁天陽一再要求下，改成了“小陽”。

    期間，他見到了回家探望老母親的林氏三兄弟，老大林虎在一家客棧跑腿，老二林江在一個大戶人家做長工，老三林落最有出息，被一個修煉家族雇傭為家丁，不僅體面，而且收入不薄。

    林氏三兄弟沒有什么大的成就，但總歸是衣食無憂，偶然還能幫襯老母親，給老宅添置點什么生活物資，相對于一些破落的貧民，他們的情況算是不錯了。

    老嫗也沒有什么大的愿望，只希望后人們健健康康，為林家開枝散葉，讓林氏香火不滅，如此，她百年之后，也能夠瞑目，安心去見先夫。

    “袁哥。”林家老大林虎臨走時對袁天陽懇求道：“家母早年太過勞累，落下一身病根，做不得力氣活，您若得閑，還請幫襯著點，拜托您了?！绷质先值芏际中㈨槪瑢蠇炇株P(guān)心，只是他們各自有正當(dāng)?shù)氖虑橐?，只能時不時抽空來看望老母親，如今正好袁天陽借宿于此，他們自然希望袁天陽能夠幫忙照看一二。

    袁天陽鄭重地點頭：“放心吧，就算你不說，我也會的。”

    在他最落魄的時候，老太太收留了他，不僅留他借宿，還噓寒問暖，幾乎無微不至，他心中已經(jīng)將老嫗視作自己的親人，豈會眼看著親人受累而置之不理？

    “那就太感謝您了！”林虎握住袁天陽的手，十分感激。

    林江、林落也是紛紛道謝。

    袁天陽想抽出手，可最終還是沒有這么做，他能感覺到林氏三兄弟的善意，他們由老嫗撫養(yǎng)長大，骨子里也和老嫗一樣善良，他們不善言辭，但十分踏實，由于對老太太的感激與尊敬，袁天陽對他們也充滿善意，并沒有將他們當(dāng)作螻蟻。

    林氏三兄弟走了，有袁天陽照看著老母親，他們還是比較放心的。

    自那天后，袁天陽幾乎整天呆在宅院，與老太太聊天，他絲毫不避諱老太太，講述自己在外界的經(jīng)歷，甚至還說到自己與武坤約定的事情，說是等一個月期滿，他便可解除修為的封印，到時候一定報答老太太的恩情，并且送林氏三兄弟一場大造化。

    老太太只當(dāng)是故事聽，根本沒有當(dāng)真，她也并不在乎袁天陽的報答，只笑著說：“好啊，那老身就等著?！边@略微敷衍的回答，可以看出，她并沒有相信袁天陽的那些話，只認(rèn)為這孩子是故意編一些高人的故事來哄自己開心。

    至于袁天陽提到的蒼穹學(xué)院，老太太也是并未當(dāng)真。

    倒是袁天陽說起他曾經(jīng)做過的一些惡事，老太太頗為在意。

    “老身不知道惡業(yè)力是什么，但老身相信，只要你有心，一定能將其洗凈。”老太太寬慰道：“老身看得出來，你這孩子，心底還是很善良的，也許因為什么特殊的經(jīng)歷，走上了歧途，但老身相信，你遲早能回到正途。”

    她就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般，孜孜不倦。

    聽得老太太的言語，袁天陽沉默了。

    “您真的認(rèn)為我心底是善良的？”袁天陽怔了許久，方才問道。

    沒有人會認(rèn)為自己是一個壞人，哪怕是那些殺人無數(shù)的劊子手，也不會覺得自己是壞人，他們都會覺得自己這么做是有原因的，或是被逼迫，或是生活無奈，或是形勢所迫，袁天陽并不認(rèn)為自己是一個好人，但他心中，卻以一個比較正面的形象來標(biāo)榜自己，如果人分為正派和反派，那么在他看來，自己一定屬于正派一方，即使他做出過一些不是那么正派的事情。

    老太太慈祥地說道：“人性本善，一個剛出生的嬰兒，他內(nèi)心一定是純潔無瑕，向往光明，厭惡黑暗，只是因為經(jīng)歷的不同，才沾染不同的習(xí)性，成為不同的人，老身相信，這世界上每一個人心里都有著一份善良，只是有的人，善良被掩蓋，所以才會做一些錯事?！?br />
    她始終相信人性的美好，即使她曾經(jīng)遭遇過不公，遭遇過苦難，也依舊如此相信。

    人性本善與人性本惡一直都是存在著爭議，誰也說服不了誰。

    持人性本善論的人，認(rèn)為人生來便是善良的，認(rèn)為只要加以引導(dǎo)，修養(yǎng)德行，寬以待人，嚴(yán)以律己，認(rèn)為所有人都應(yīng)當(dāng)如此，世間便再無紛爭。而持人性本惡論的人，則認(rèn)為人有七情六欲，必須以嚴(yán)苛的律法來約束，才能夠制止紛爭，否則，紛爭將永不停息。

    就如同華夏的儒家與法家，儒家以人性本善為基，發(fā)展出自身的體系，并且衍生出人治，而法家則是以人性本惡為基，有著另一套理論，從而衍生出法治，儒家與法家之爭，不在于勢力、權(quán)謀的爭斗，而是兩種不同的思想碰撞。

    在這個實力為尊的世界，大多數(shù)人更愿意相信人性本善，或者說，他們更樂于接受人性本善論，因為他們的命運(yùn)并不受自己的掌控，強(qiáng)大的修煉者更是可以駕凌于律法之上，他們只能寄希望于人性本善，如此，便無人再壓迫他們，無人再欺辱他們……

    相對于人性本惡，人性本善，至少給予了他們活下去的希望。

    與老太太相反的是，袁天陽信奉的是人性本惡，他認(rèn)為，每個人心中都住著一個魔鬼，一旦將魔鬼釋放出來，哪怕平時再善良的人，都會做出不可想象的惡事。他認(rèn)為，那些偽善之人，只是因為自身實力不足，或是某些特殊條件的約束，才會那般假仁假義，更多的人，則是在擁有了可以滿足自身欲望的力量或是權(quán)勢以后，便會暴露本性。

    袁天陽一直是人性本惡的堅定支持者，可現(xiàn)在，他有些動搖了。

    他并不是被老太太的說辭動搖了，而是被老太太那不求回報的無私幫助動搖了！

    誠然，老太太不是什么大人物，就算想作惡，也沒那能力，可袁天陽卻相信，即使老太太真的擁有滔天的權(quán)勢，擁有著主宰億萬生靈命運(yùn)的力量，她心中的這一份善良也不會磨滅，她的善良，仿佛與生俱來，融入了骨子里，無論世事如何變化，都無法改變她的善良。

    在尋常人眼里，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嫗，可在袁天陽看來，她卻如同圣人一般。

    “尚婆婆真乃大智慧之人！”袁天陽心中有些折服，由衷地夸獎。

    他不經(jīng)意發(fā)現(xiàn)，自己對人性本惡的支持并無自己想象中那般堅定，事實上，在自己有意識的那一刻，就已經(jīng)受到了人性本善的影響，正因為這個思想，自己才會在潛意識里給自己以一個更為正面的評價。

    人性本善的思想，早已在不知不覺滲入每一個時空，每一個世界，每一方土地，每一個生靈。

    老嫗哭笑不得：“你就別打趣老身了，老身不過是個無知的朽朽老木，連字都不識幾個，哪有什么大智慧？”

    是啊，她不識字，不曾聽過講學(xué)，沒有接受過良好的教育，但她這一生的經(jīng)歷，卻是蘊(yùn)含著學(xué)問，正所謂“世事洞明皆學(xué)問，人情練達(dá)即文章”，她當(dāng)然沒有達(dá)到世事洞明的地步，也算不得人情練達(dá)，但她的一生，便是做學(xué)問的過程，當(dāng)她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，自然會領(lǐng)悟一些人生哲理。

    “行了，小陽，你早點歇息吧，聽老身嘮叨這么久，累了吧？”老嫗善解人意道。

    袁天陽雖然封印了自己的修為，但也不至于真的跟凡人一樣，就算他一直不睡覺，也不會有任何影響，之所以來借宿，并不是真的要找住處，而是要遠(yuǎn)離市井的是非，順順利利地度過一個月。

    他笑著說道：“我不累，倒是您，是該早點歇息?！?br />
    “你這孩子，幫老身做了一整天的力氣活，還說不累？”老嫗根本不信，催促道：“快，去洗漱，早點休息。”

    袁天陽無奈，也不好反駁，只好順從地點點頭，道：“那好，您也早點休息?！?br />
    片刻后，見得老嫗進(jìn)了旁邊的屋子，熄了油燈，袁天陽輕輕走出屋門，坐在門前，背靠著門栓，斜望著天空，嘴里輕聲喃喃：“七天了……”

    再有二十幾天，他就可以解除自身修為的封印，完成與武坤的約定。

    他輕輕撇過頭，看了看尚婆婆居住的屋子，臉上不自覺浮現(xiàn)一抹溫馨的笑意：“我說過，一定會報答你們，送您三個孩子一場大造化……相信我，您一定會滿意的！”他忽然有些期待一個月之期的到來，他希望尚婆婆可以看到，他說過的那些話，都是真的，沒有一句虛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