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剛才在草地上頓悟之后，鐘晨暮此刻依然心情復雜地任由自己在虛空當中飄蕩。

他完全沒法以具身形態(tài)存在了——至少現(xiàn)在是如此，因為他已經(jīng)渾身無力，軀體也不受自己的控制，隨時都有可能被那幾個變成了襲擊者的碳族人秒殺。

對于之后在天乾峰山頂上所發(fā)生的一切，他都感知到了，但又都不想去關(guān)注，一方面，他相信靠著虛實二象性的能力，他的隊友們能夠應付得來，更何況還有氦乙在壓陣，而更重要的是，他現(xiàn)在必須聚集所有的精力去完成一件事情。

這是一件只有他能夠完成，他也必須完成的事。因為如果他不去做這件事，半壁宇宙可能都會受到前所未有的沖擊，至少，氫族和氦族鐵定將被顛覆，甚至很有可能步鋰族的后塵，成為宇宙當中的歷史。而無名市也好，昆侖市也罷，這兩個代表他們源頭的文明恰好又依托于氫族和氦族而存在，如果不能挽救他們，拼圖小隊的初心要如何實現(xiàn)呢？他鐘晨暮一直以來的目標又要如何實現(xiàn)呢？殘缺的文明要重新拼起來，殘缺者們要破鏡重圓，這些進程現(xiàn)在才剛剛開始，并且進入了一個良性軌道，怎么能戛然而止呢？

當他終于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，心情卻無比復雜，甚至有種無力的宿命感。

自從在無名市的那個‘奇點時刻’開始，他意識到自己與一個系統(tǒng)似乎合為一體，因為這一點而與眾不同，他逐漸解鎖這個系統(tǒng)，對它的認知從最初的二進制呈現(xiàn)方式，到這個方式與真實世界的交集，再到最終變成完整的數(shù)字化能力和虛實二象性能力，他終于發(fā)現(xiàn)，自己只是一個補丁，是一個從遙遠的、古老的地球文明逃亡時便被先人所打的補丁。這個補丁就是為了補救通過“蒲公英計劃”播撒向宇宙的數(shù)字化人類文明信號僥幸被復現(xiàn)之后的脆弱性。

人類文明需要延續(xù)，也一定能夠延續(xù)，無論經(jīng)歷多久，跨越多遠，變得多么微弱，但只要仍然存在幾片殘骸，也一定能夠重新拼接起來。

當初設(shè)計這個計劃和作為補丁的他的設(shè)計者們非常堅定地確定這一點。

就連他這個名字“鐘晨暮”，也出自一句“晨鐘暮鼓”的古語。它原意指的是寺廟中早晚報時的鐘鼓聲，最直接的用法是來形容寺院僧人的生活，但往往被用來比喻讓人警覺醒悟的話，被進一步引申之后，用于形容時光的流逝。就如同另外一句古語：“子在川上曰，逝者如斯夫。”

但無論如何流逝，主線不能斷，也不會斷，他鐘晨暮存在的意義，就在于此。

現(xiàn)在似乎是再次發(fā)揮他作用的時候了。

當時，在無名市，當那個“歸一”游戲進入失控的白熱化狀態(tài)時，他義務反顧地從馬鞍山山頂跳下一條大河的源頭，實現(xiàn)了與氫族族長氫憶的直接對話，也首次激活了自己的補丁能力。那一次，他記得自己明明已經(jīng)利用這個能力迅速實現(xiàn)了對無名市里硅族的清零，實現(xiàn)了對氫憶的承諾，也得到了他的信任，從而迅速結(jié)束了“歸一”游戲，并且將太白星的其它區(qū)域和更加廣闊的宇宙向無名市開放。

可為什么，幾乎沒過多久，硅族就入侵了氫族？直接導致之后這一系列的事件發(fā)生，直到現(xiàn)在？

它們是怎么入侵的？

鐘晨暮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，而他心底隱隱約約有一個猜測，卻一直不敢去真正面對，也不敢去與氫族和氦族的族長與高級領(lǐng)導們探討這個問題。很多次，他試圖將這個猜測徹底忘卻，就好像在馬桶里沖掉排泄物一般，但它卻總是在不經(jīng)意間，在他最猝不及防的時刻，再次出現(xiàn)，仿佛他走在馬路上又不小心踩上那堆他以為已經(jīng)用馬桶沖掉了的東西一般。

如果宇宙文明存在的形態(tài)真的分為三階段，那么，每次實現(xiàn)階段間的躍遷之時，便是硅族無比活躍，而且可以瞬間入侵宇宙族群的最佳時機。這就是他一直試圖忘卻的那個猜測。宇宙流氓也好，王八族也罷，都只是包括他在內(nèi)的這些宇宙族群們對硅族的蔑稱，然而，光靠蔑視或者咒罵是無法對它們造成半點傷害的，也改變不了它們的既定規(guī)律。

也就是說，雖然當他對氫憶做出承諾，將無名市里的硅族清零，但因為他又同時讓無名市具備了掌握“虛實二象性”的能力，就意味著無名市文明達到了從第一階段躍遷到第二階段的狀態(tài)，所以，這些被他“清零”的硅族，瞬間就在氫憶的眼皮底下入侵了氫族，在所有人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。

清零？不可能的。盡管相當長的時間內(nèi)，鐘晨暮都選擇無腦相信這一點，然而，當他與氦乙在厚坤市那深埋在地下的中央供水系統(tǒng)當中探討“清零”這個問題的時候，他終于意識到，自己才是今天所發(fā)生一切的問題的源頭。而無論是氫族，還是氦族的族長與高級領(lǐng)導們之所以沒有意識到這一點，是因為他們已經(jīng)身處第三階段太久時間，甚至自己都未曾經(jīng)歷過形態(tài)躍遷的階段，又如何能想到這樣一個幾乎是發(fā)生在一瞬間的漏洞呢？

被傳染的氫敖、氫薩、氫念和氦潛，被靜默關(guān)押過的氫辰，被桑賈伊屠殺的昆侖市人群，幾乎全部葬身于厚坤市地下的中央道的抗議者們......所有這一切，都源于硅族入侵氫族，而這件事又因他而起。

所以，順著這個思路，鐘晨暮已經(jīng)完全清楚目前碳冠在做什么。

作為碳族族長，碳冠既然擁有可以將來自遙遠的地球文明數(shù)字化信號復現(xiàn)為豐曜市文明的能力，自然遲早可以帶領(lǐng)碳族從第一階段進入第二階段。只不過，碳族的疆域——整個仙女星系實在太過廣闊。對于他來說，要實現(xiàn)這樣的夙愿，怕是在他的有生之年都無法完成。

而不管他有多少污點，但是帶領(lǐng)碳族邁向文明新階段這件事情上，他是毫不含糊的，這個特點恰好被吃里扒外的碳嘉和已經(jīng)被硅族傳染的氫敖們所利用。

面對著依靠興奮劑和鎮(zhèn)靜劑的加持，短期內(nèi)實現(xiàn)將碳族從第一階段躍遷到第二階段，甚至到第三階段，變成與氫族、氦族那樣宇宙最古老族群同樣的純虛擬形態(tài)文明這樣的動議，碳冠很難不動心。

如果他做到了，整個碳族以后的歷史都將書寫他的名字，甚至只會提及他的名字。

選擇在天乾峰完成這樣一個儀式，便是碳冠在朝著這個目標在努力。

但是，碳族疆域太過于廣大，即便依靠著興奮劑的不斷加速和鎮(zhèn)靜劑適時的“降溫”，碳冠也無法一蹴而就地完成這個目標。所以，他的身軀只能逐漸地變透明，變成虛擬形態(tài)。

而當他的身軀完全消失在天乾峰山頂之時，便是整個碳族躍遷至第三階段的時刻。

但那也是半壁宇宙的災難時刻。

因為，硅族會迅速入侵氫族、氦族和碳族，就如同當年利用鐘晨暮在無名市完成階段躍遷時的那個機會一樣。

對于硅族來說，僅僅完成對碳族的感染，從來不是它們的目標。哪怕將整個碳族都感染了，也只不過是宇宙當中的一個族群和一處疆域而已。仙女星系雖大，在廣袤的宇宙當中依然不過滄海一粟。

而且，碳族還只處于僅有具身形態(tài)的第一階段，將其完全感染，耗費的時間和精力巨大，并且不具備往外的擴展性。

但是，如果將氫、氦和已經(jīng)變成虛擬形態(tài)的碳族都感染了，那就是完全不同的局面。

如果這一切得以實現(xiàn)，對于宇宙法則來說，或許短暫的平衡已經(jīng)實現(xiàn)，硅族也將“飛鳥盡，良弓藏”，宇宙又將進入一個族群飛速發(fā)展期，但那僅僅對于宇宙有利，對他鐘晨暮毫無意義，對拼圖小隊毫無意義，對他們這群殘缺者們也毫無意義。

所以，鐘晨暮要阻止這一切的發(fā)生，他要將硅族，不，王八族阻擋在碳族，讓它們無法踏入氫族和氦族疆域半步。

他的思路越來越清晰，注意力也越來越聚焦。

他沖著已經(jīng)只剩下一雙緊閉著雙眼的碳冠飛奔而去。

在用盡全力將自己沖向碳冠，與之融為一體之前，他留戀地看了看正在滿臉疑惑和焦慮商討對策的自己的隊友們。

有已經(jīng)認識了很久的郭陵和范婷。郭陵曾表示會在自己年滿18歲的時候自己喝酒，可到現(xiàn)在卻還未兌現(xiàn)，而范婷還說要在全宇宙幫自己選女朋友，也還沒有真正的動作。

這兩人都是他在很早的時候依靠著還不怎么成熟的系統(tǒng)從死神邊緣拉回來的。盡管他未經(jīng)人事，盡管他才18歲，但他能夠看出來，一股深厚的、難以被磨滅的情愫早就產(chǎn)生于兩人之間。只不過，他們都有各自的執(zhí)念。現(xiàn)在，郭陵的執(zhí)念已經(jīng)放下，范婷卻依然念念不忘。

還有他剛剛認識不久的張楚瑜和碳萍。快意恩仇的張楚瑜啊，剛才那幾十個巴掌扇得真是痛快！他依然沒有特別看懂碳萍，這個女人或許比她表面上呈現(xiàn)出來的更加復雜。

不管怎樣，別了，各位，請一定要完成拼圖啊，一家人就是要齊齊整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