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千尋一時沒應上來，略愣了一瞬，隨后低頭低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輕，卻是真的笑。
隨后雪千尋收拾好了神色，眼眶雖還微微泛著紅，但人站得穩了，目光也重新清明了幾分。
她停在李寒舟面前，鄭重行了一禮。
“多謝李道友了。”雪千尋隨即抬頭，神情尤為感激，說道：“目前需要處理的事情太多，等這多事之秋結束后，定請李道友前去城南最好的酒樓，好好喝一杯！雖不能回報李道友這份恩情，但也算我的感激。”
“雪道友不必如此。”李寒舟擺了擺手，平淡道：“我又不是沖著回報去的，我二人既是互稱道友，那就是朋友。我所做的便是朋友該做的事情。”
雪千尋直起身，神色認真道：“可我記著。”
見此，李寒舟便沒再接話，只是點了點頭，隨后問：“雪道友，往后有什么打算？”
雪千尋沉默了片刻，目光落在遠處連天的雪色里，輕聲道：
“還沒想好。”她頓了一下，微微嘆息，說道：“圣女二字壓了我太久，久到我自己都忘了除了是雪帝宮圣女，我還可以是什么。”
“那就先想想。”李寒舟語氣淡然道，他沒提建議，只是寬慰道：“也許你的人生不是從快樂開始的，但這并不能決定你的一生。”
“以后怎么樣，那就以后再說。昨天前天乃至以前那段歷史都過去了，我們應該過好的是今天，而不是去擔心充滿謎團的明天。”
雪千尋微微一怔，隨即頷首。
“李道友謙謙君子，說話也是君子之言，讓人振聾發聵。”
此時雪原上只剩幾道身影站著，像是一場大戲散場后留在臺上的人。
李寒舟負手而立，沒有急著走，目光落在遠處天際線上，心中將方才所有事情捋了一遍。
有些事可以想，有些事不能。
比如二師兄和那位的關系，他決定爛在肚子里，至少目前不能說出來。
“說起來二師兄那段陣子修行，也算是真修行。等到二師兄登堂入室成為仙人的時候……”李寒舟忽然呵呵笑了起來，喃喃道：“肯定會有那么一天的。”
就在這時，一陣極輕的嗡鳴聲響起，是楚洪懷中的傳信玉簡亮了。
楚洪取出懷中玉簡，以神識探入。
緊接著，他面色先是微變，隨后漸漸歸于平靜。隨后他將玉簡收好，沉默了片刻，走到楚天傾身前。
“少主，家主有令，命你即刻返家。”
楚天傾一愣，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。
“現在？”
他還想和拋開宿命的千尋多說說話呢，畢竟自己這是有了大機會。
“現在。”然而楚洪的語氣沒有商量的余地。
楚天傾張了張嘴，又閉上，他轉頭看向雪千尋，想說什么，喉嚨卻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雪千尋此時已經收拾好了情緒，面色恢復了往日的清淡，只是眼角還殘留著些許微紅。
“千尋，我走了。”楚天傾呼喊了一句。
楚洪將二人交談的這一幕收入眼底，默默側開了半步。
然后他的視線落向了不遠處的李寒舟。
楚洪走過去，站定。
此刻他看李寒舟的眼神，和來時已完全不同了。來時是審視與警惕，此刻則多了一分慎重。
能讓雪帝宮仙人老祖親自帶走單獨談話，毫發無損地送回來，還當著所有人的面表態全力配合天子府的人。
這種人，楚洪活了幾百年，見過的數量用一只手數得過來。
“李府主。”楚洪拱手，這一次腰彎得比來時低了幾分：“今日之事，楚家欠李府主一份情。”
“客氣了。”李寒舟道。
“不是客氣。”楚洪直起身，正色道：“家主吩咐了，下月初五，天谷道楚家有族內弟子選拔之會，家主想請李府主過府一敘，一來答謝今日之情，二來……”他頓了頓，措辭斟酌。
“家主說，天子府府主既已到了幽州，總該見上一面，喝一杯茶。所以，請李府主來我天谷道賞光。”
“好的。”李寒舟笑了笑，點頭道：“李某一定到。”
楚洪面上一松，抱拳道：“屆時楚家恭候。”
話畢，他退后一步，轉身走向楚天傾，低聲催促。
他退的時候腳步不大痛快，走了三步又停下，回頭看她。
雪千尋站在雪色里，風拂過她的衣袂與墨發，側顏如玉，耳廓還帶著淡淡的緋色。
楚天傾忽然笑了，笑得很輕，像是在心里認認真真地記住了這一幕。
然后他轉過身，大步走向楚洪。
這次沒有再回頭。
雪千尋站了片刻，忽然輕聲開口。
“李道友。我要回雪族去了。”雪千尋整理好面色，恢復了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樣。
“嗯，我也得返回去處理事情了。”李寒舟道。
“既如此，待李道友下次再來我這，我二人再一同賞畫！”雪千尋笑道，這笑容比起之前，更加輕松。
“好。”李寒舟回應道。
雪千尋隨即轉身，步履極快，衣袂在風中翻飛。
李寒舟看著她的背影，輕輕笑了一聲。
目送雪千尋的身影消失在雪帝宮方向后，李寒舟收回目光，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。
雪原空曠，天地安靜下來了。
他拍了拍胸口，青蘿繡的那個布包，已經不在了。
“到了該到的人手上。”他輕聲自語了一句，也不知道是寬慰自己，還是在替青蘿高興。
也就在此時，一道身影從側方行來。
是雪無痕，身披銀甲，面容冷肅，他在李寒舟面前站定，雙手抱拳。
“李府主，在下奉命送府主出雪帝宮，協助您處理飄雪城事端。”
“有勞了。”
李寒舟隨即踏上了離開的路。
他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下來，回望了一眼身后那片無垠雪原。
風起，碎雪紛飛。
二師兄的老婆，仙人老祖稱呼的主人。
下個月初五，天谷道的楚家。
貌似每一件都不是小事。
李寒舟垂下眼睛，嘴角微揚，重新邁步。
幽州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，個個讓他震驚又古怪啊。
有道是酒香不怕巷子深，事兒多也不怕它繁雜亂。
反倒是，有趣才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