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曼卿不慌不忙，從懷中取出一根古樸的骨笛。骨笛入手溫潤，卻又隱隱透著一絲涼意，好似凝聚著歲月的霜華。這是當(dāng)年在京城時(shí)，李沐塵在白家門口給桑吉治病，桑吉的母親達(dá)瓦為了表示感謝，贈(zèng)送給李沐塵的。因是京城之物，李沐塵沒有帶走，留在了京城，也就留在了林曼卿身邊。曾憶之看見那骨笛，先是一愣，道：“這骨笛莫非就是弟妹的樂器？”“正是。”林曼卿微笑道。曾憶之微微皺眉，因?yàn)楣堑咽且环N十分簡單的樂器，上古之時(shí)，音韻之學(xué)尚未成熟，先人們以骨制笛，吹出尖銳的聲音，以傳遞消息。也有的是為了御獸，比如獵狗，或者獵鷹，捕獵時(shí)跑出去很遠(yuǎn)，主人只能以笛聲來控制它們。曾憶之不覺得林曼卿能通過這種簡單的樂器吹奏出什么仙樂來，他有種受到冒犯的不悅。“弟妹，你要明白，我們現(xiàn)在是在以雅意決勝負(fù)，你確定要演奏此笛？”“西師兄以為這是一支普通的笛子嗎？”林曼卿坦然笑道，“沐塵曾經(jīng)跟我說過，西師兄以琴入道，論音律，天下無人能比。我雖也喜歡彈琴弄簫，但自知要?jiǎng)龠^西師兄，是絕難之事，所以只能取巧，用這古老的樂器，來演奏天地最初之音。”“天地最初之音？”曾憶之忽然來了興趣。“西師兄難道看不出，這是一件法器？”曾憶之當(dāng)然看出來了。以神念掃過，這骨笛的材質(zhì)極為特殊，并非尋常的獸骨，而是一種散發(fā)著柔和光澤的奇異骨質(zhì)，在日光的映照下，能瞧見內(nèi)里絲絲縷縷如血管般的紋路，仿若它曾是有生命的靈物，正靜靜流淌著神秘的力量。“我知道是法器，這并不違規(guī)，我的琴也是法器。”曾憶之說。林曼卿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：“好，那么，我就獻(xiàn)丑了。”她將骨笛置于唇邊，深吸一口氣，隨著她櫻唇輕啟，一股清澈嘹亮的聲音從骨笛中流淌而出。那聲音純凈得沒有一絲雜質(zhì)，仿若清晨山林中第一縷穿透薄霧的陽光，又似山澗中最純凈的潺潺溪流，叮叮咚咚，自然而質(zhì)樸。從音律的角度而言，這笛聲的旋律極為簡單，沒有繁復(fù)的轉(zhuǎn)調(diào)，沒有花哨的裝飾音，僅僅是幾個(gè)簡單音符的組合與重復(fù)。然而，正是這份簡單純粹，讓它充滿了一種返璞歸真的力量，仿佛跨越了漫長的歲月，將天地初創(chuàng)時(shí)的本真模樣，毫無保留地展現(xiàn)在眾人面前。在這笛聲的籠罩下，眾人只覺眼前的景象漸漸模糊，待再次清晰時(shí)，竟置身于一座如夢似幻的原始島嶼之上。島嶼西周，是一望無際的湛藍(lán)海洋，海浪輕柔地拍打著岸邊的礁石，濺起晶瑩的水花，發(fā)出悅耳的聲響，與那笛聲相互呼應(yīng)。島上，茂密的森林郁郁蔥蔥，參天大樹遮天蔽日，每一片葉子都閃爍著生命的光澤。各種奇異的花草肆意生長，它們形態(tài)各異，色彩斑斕，散發(fā)出陣陣迷人的芬芳，交織成一幅絢麗的自然畫卷。島上，各種動(dòng)物自由地穿梭其中。身形矯健的獵豹在草叢中奔跑嬉戲，威風(fēng)凜凜的雄獅在樹蔭下悠然休憩，靈動(dòng)的猴子在樹枝間跳躍玩耍，它們的叫聲此起彼伏，為這座島嶼增添了生機(jī)與活力。不僅如此，還有許多平日里難得一見的珍奇異獸，它們或溫順地吃草，或好奇地張望著周圍的一切，與其他動(dòng)物和諧共處。更令人稱奇的是，人類、仙人與妖怪也在這座島上生活。人類身著簡單的獸皮衣物，手持簡陋的工具，在山林間采集果實(shí)、狩獵覓食，他們的臉上洋溢著質(zhì)樸的笑容，充滿了對生活的熱愛。仙人則身著飄逸的仙袍，周身散發(fā)著柔和的光芒，他們或在空中漫步，或在溪邊靜坐，舉手投足間盡顯超凡脫俗的氣質(zhì)。而妖怪們，形態(tài)各異，有的面目猙獰，有的憨態(tài)可掬，但此刻都收起了往日的兇煞，與人類和仙人友好相處。在島嶼的中央，有一處寬闊的草地，一群人正圍坐在一起，舉行著一場盛大的慶祝活動(dòng)。人們載歌載舞，歡笑聲回蕩在整個(gè)島嶼上空。仙人施展著仙法，為這場慶典增添了許多奇幻的色彩，五彩的光芒在空中閃爍，如夢如幻。妖怪們也不甘示弱，紛紛展示出自己獨(dú)特的本領(lǐng)，引得眾人陣陣歡呼。曾憶之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，他本以為自己以琴音營造的幻夢之境己足夠奇妙，卻沒想到林曼卿以如此簡單的骨笛，吹出的天地初音，竟能構(gòu)建出這樣一個(gè)充滿生機(jī)與和諧的原始世界。他望著眼前其樂融融的場景，心中對林曼卿的笛藝不禁又多了幾分欽佩，也明白了她所說的“天地最初之音”的真正含義。這不僅僅是一種聲音，更是一種對生命、對自然最本真的詮釋。笛聲漸停，那一座美麗的島嶼也消失了，眼前又只剩下了這條冷冰冰的天路。“西師兄，我吹完了。”林曼卿看著還在發(fā)愣的曾憶之說。曾憶之恍如夢中驚醒，長長嘆了一口氣，道：“弟妹，我輸了。”說完，他整個(gè)人都頹了下去，仿佛剛才彈聽那一曲笛聲，用盡了他平生的力氣。林曼卿說：“其實(shí)以音律而論，我遠(yuǎn)不及你，我只是借了這根骨笛本身的玄妙。”曾憶之搖了搖頭：“弟妹不要謙虛了。如果我沒有猜錯(cuò)的話，這就是傳說中的玲瓏骨笛吧？”“玲瓏骨笛？”林曼卿訝然，“我也不知道它的名字，西師兄知道它的來歷？”“天都仙器譜中有載，玲瓏骨笛，以玲瓏女巫之肋骨制作，能吹天籟，現(xiàn)原始之聲。剛才你以笛聲引我入境，看到的那座虛無之島，便應(yīng)是玲瓏島了。果然人、神、妖、獸，萬類和諧，萬化一體，這才是世界應(yīng)有的樣子！”“若不是弟妹悟性極高，境界超然，除非是天巫血脈，玲瓏之身，否則，僅靠這么一根骨笛，是吹不出玲瓏玄妙的天地最初之音的。”說到這里，曾憶之突然雙手在琴弦上一抓。啪！啪！啪！啪！啪！啪！連續(xù)六聲琴弦崩斷之音。“師兄，你這是做什么？”林曼卿驚道。“聽卿一曲天地初音，我才知真正的音律之道，弦多無益，留一根足矣！”說罷，曾憶之抱起琴，站起來，轉(zhuǎn)身向上。“弟妹，這天路難行，你雖過了我這一關(guān)，前路卻并不平坦，你要小心了……”隨著話音的消散，他那高大飄逸的背影，連同那一頭飄散的長發(fā)，一起消失在天路之上的虛空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