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于江明映,姐妹兩人搜索半天,收獲卻寥寥。
羅璇用“Adrian Jiang”這個名字,只在google里找到2001年的一則新聞,美國HBS商學院畢業生包場某酒吧開畢業趴,里面有一張很模糊的江明映的照片。還有一則2006年的消息提到了他,備注他是HBS商學院基金投資人協會的成員。
羅玨忍不住說:“HBS商學院投資人協會成員,都是曾經為HBS捐款作出巨大貢獻的——這樣的人才,怎么會出現在我們小小的羅桑縣?”
羅璇做了幾年供應鏈,非常了解工廠,對羅桑縣的產業集群規模的理解比羅玨要深刻得多:“姐,羅桑縣號稱‘世界運動服之都’,面積小,名氣和地位可不小。”她列幾個數據,“羅桑縣最可貴的是原料輔料齊備,24小時內,全流程周轉高達3次。”
羅玨沒什么概念。
羅璇說:“隔壁馬來西亞的服裝集群,全流程周轉一次耗時72-168小時;我們只需要8小時。意思是,爆單的時候,羅桑縣每天做三批貨,馬來西亞三天做一批,你是老板,你找誰?放眼全世界,只有我們能做到;除了我們,沒有任何一個國家、一個地域、一個產業集群有這個吞吐本事。”
“當真?!”
“千真萬確。我們羅桑縣85萬人口,足足15萬人直接從事運動服加工業,超過45萬人生計依附于運動服加工,出口80多個國家地區。我們是‘世界運動服之都’,不是自稱的,而是當之無愧、獨一無二、無可替代。”
羅玨驚了。
良久,她說:“我白讀這么多書,從小在羅桑縣長大,居然都不知道。”
羅璇搖頭:“因為服裝是制造業。中國的制造業無比輝煌、無比強大,可惜不太時髦,沒法吸人眼球。你信不信,羅桑縣若是‘世界時尚之都’,立刻所有人都知道了。”
羅玨點點頭:“法國巴黎。”
羅璇痛心疾首:“所以說,品牌啊!品牌是多么重要!酒香也怕巷子深!我的意思是,江明映出現在這里天經地義,假設他是做投資的,哪怕做高科技類的投資,都要來羅桑縣的生產工廠考察。”
羅玨有些糊涂:“高科技又是為什么?”
羅璇說:“有些紡織面料,可以用作涂層,甚至應用在火箭上。衣食住行,民生之本,‘衣’排首位,可不僅僅只是時尚。”
羅玨真心實意道:“這幾年你果真有長進。我怎么覺得你現在比舅舅還聰明?”
天地良心,羅璇從小被大姐按著頭輔導功課,每天被大姐狂罵弱智,姐妹感情破裂了無數次,日日雞飛狗跳,最終高考成績卻比大姐低了整整100分,堪稱人生至暗時刻。
如今她居然被這高知悍婦夸贊聰明!
羅璇揚眉吐氣,叉腰站在客廳當眾,大放厥詞:“呵,江明映再精英,美國HBS商學院再厲害,但他想要找個比羅桑縣更好的代工廠?對不起,沒有,找不到!”
正說著,手機響了,是林招娣打電話過來。
林招娣從小妹處得知羅璇和羅玨住在一起,話里話外,都在打聽羅玨過得好不好。
羅璇把訂單的事說給林招娣。
林招娣說:“你把聯系方式給我,我讓你舅舅直接對接。”
羅璇“哦”了聲,將手機從耳邊拿下,翻找聯系方式,羅玨伸手按住她,直接掛斷了電話。
“你傻呀,你把聯系方式給媽?”羅玨直白地說,“這是人脈,你要牢牢抓在自己手里。”
羅璇怔住,羅玨又問:“你想過沒有,這單生意,是紅星廠的生意,還是你羅璇的生意?人脈給了媽和舅舅,賺的錢跟你還能有關系嗎?”
羅璇恍然大悟:“我的生意。但媽不至于——”
“怎么不至于。”羅玨涼涼地說,“媽的錢袋子,天天晃給你聽,給過你一毛嗎?”
羅璇無言以對。
羅玨恨鐵不成鋼地戳她的額頭:“憨!”
剛剛還被夸聰明的羅璇,又在大姐面前變回憨貨。
她很慫地回撥給林招娣,先說自己信號不好,又說訂單由自己這邊對接云云。林招娣也沒為難她,爽快答應了。
羅璇捂住電話,小聲問大姐:“小妹被騙婚的事……”
羅玨搖搖頭,羅璇住了嘴。
……
掛了電話,羅璇從地板上一骨碌坐在來:“那個死殺豬的……”
“小妹是豬,你我是什么?”
“大姐你別打岔。”羅璇皺眉,“王悠然的父母、學校都是假的,工作肯定也是假的。小妹難道沒有察覺?”
羅玨說:“我下午給小妹打過電話,問她婚后生活如何。”
羅璇急忙問:“小妹怎么說?”
表情大了,臉上的面膜緊繃得難受,羅璇用手按住臉。
她聽大姐幽幽道:“小妹說,她很幸福。”
“幸福。”羅璇恨鐵不成鋼,“幸福tomatto,幸福她媽個頭。她跟一個殺豬——騙子待在一塊。不可以!必須給我分開!”
羅玨說:“沒待在一塊,王悠然出差去深圳了。”
羅璇又炸了:“出差?死騙子把一個孕婦撂在家里,自己跑去出差?不給我乖乖待在家里,腳底板這么癢嗎?!”
面膜又裂了,羅璇伸手把臉上的面膜一塊一塊撕下來。只聽羅玨說:“這事不要驚動小妹。王悠然畢竟不知道我們勘破了他的真實身份,等他出差回來,我們把他約出來套套話,先探探底,再看下一步怎么走。”
羅璇惡狠狠地把臉搓干凈:“看我撕下他的面皮。”
……
隔天,羅璇為著這筆訂單,回家盯貨。
羅文彬姓羅,和當年羅桑廠某個經理有著極其稀薄的親戚關系,90年代末,靠著這層關系,他和林招娣來到羅桑縣,用針頭線腦支起家庭小作坊,起名叫紅星。
90年代,羅桑縣產業集群已經很成規模,羅文彬和林招娣是外來戶,擠不進核心,只能把紅星廠的選址設在羅桑縣轄下最偏遠的紡織村,開車一個半鐘頭,已然是產業集群的邊緣地帶。
非常偏僻。
羅璇一路奔波,著實餓了,可紡織村人丁稀疏,里別說飯店,連小賣部都只有一個。她走進去,盯著可疑的“望望”雪餅看了一會,買了幾顆糖。
拇指關節那么大的一顆糖,只有外層是甜的,沒含一會就失去了味道,在嘴巴里留下一塊玲瓏翻轉的硬塊。
羅璇竟有些懷念。
在發展如火如荼的這些年,紡織村一直沒變化,連假糖都沒變。
羅璇含著沒味道的假糖,降下車窗,深吸一口氣。
村里的空氣非常清新,不像羅桑縣,河水都臭了多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