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酒店,Cythnia的助理早就在樓下等,動作迅速地遞上新買的泳衣。
羅璇憋著一股無名火,出示會員卡,一言不發地把人帶進俱樂部后,沒搭理另外兩人,自顧自地去游泳。
水里是永遠安靜的。
羅璇沉入水里,如同沉入深邃。亂如麻的心緒被水中的靜謐包圍,她聽著有規律的劃水聲,漸漸平和下來。
無論別人如何評價,她只是她。
如常游完三公里,她收拾東西,換回常服,把卡遞給Cythnia,決定離開。
剛好宗先生游完回來。
宗先生夸贊:“速度很快,動作很好,一看就下過苦工?!彼垼安灰敝撸埮阄伊牧??!?/p>
羅璇平靜地把裝備包放在一邊:“聊什么?!?/p>
宗先生笑了:“我以為我們是朋友?!?/p>
羅璇平和而坦誠地說:“我不認為您會把我當朋友。我們年紀差距很大,社會地位和社會階層也不同。”
宗先生卻說:“如果我想和你比賽,你會讓著我嗎?”
羅璇心想,我當然會讓著你。我水平比你高,會不動聲色地給你喂球,裝作全力以赴的樣子,再險輸給你,讓你盡興。
但羅璇搖頭:“不會。我在比賽里全力以赴,才是對你的尊重?!?/p>
新加坡人點頭:“我也是這么想的。所以,我們有共鳴,我們都喜歡運動,我們本可以是朋友?!?/p>
羅璇心里暗笑。他們這個階層的人,被捧慣了,只會以為是自己厲害,哪里懂得下面人這些迂回幽暗的心思。
于是,她誠懇地問:“為什么是我?因為您覺得我好玩,所以想消遣時間嗎?”
宗先生痛快地承認:“我確實是來玩的,也確實要消遣時間。所以我想找有趣的玩伴?!彼噶酥杆械腃ythnia,對著羅璇努努嘴:“可他們目的性太強了,不好玩,但你不同?!彼Φ脺睾?,“你求得不多。”
羅璇一再被人戳破心思,已經麻木了。又或許,能圍獵這些人的人,只有厚臉皮,沒有半點自尊心,所以他們不在乎。
羅璇強忍著臉紅,說:“我以為您會說,我對您無所求?!?/p>
宗先生輕輕感嘆:“我很清楚,我身邊沒有無所求的人。我們的世界里只有交換?!?/p>
羅璇頷首:“是。Cythnia想拿下您的訂單,我是Cythnia的供應商。我們的偶遇從來都不是意外。我想您心里清楚。”
宗先生點頭:“我當然清楚?!?/p>
羅璇看著泳技很拙劣、也并不享受運動的Cythnia在泳道中努力前行:“所以您會選擇與她合作嗎?!?/p>
宗先生眉頭微蹙,沒有回答。
片刻后,他說:“這不是你該問的問題。你不怕我生氣?”
羅璇說:“有人告訴我,我的小伎倆、小謊言,她看得明明白白。所以我沒必要騙您,因為我沒這個本事。我在您面前是透明的?!?/p>
宗先生笑了。
片刻后,他說:“好。我會在合同里,規定你做她的供應商?!?/p>
羅璇有些意外地看過去:“為什么?”
宗先生端詳著羅璇:“你很憨直。我喜歡你這樣的小孩。既然你求得不多,我給誰都一樣,不如給你。”他補了句,“你讓我想起我的隊友。多年未見,我很想念他?!?/p>
“那您為什么不聯系他呢。”
“我為什么要聯系他?”
羅璇想了想:“如果是我——輸贏沒關系,誰對誰錯都不要緊,我愿意先踏出一步,主動聯系對方。因為是我想念他,而我不想讓自己不開心?!?/p>
頓了頓,羅璇說:“這樣,我讓Cythnia的助理給您買些中國特產,幫您寄給他。您就有聯系他的機會?!?/p>
宗先生笑出聲。
“你確實很像他,你竟然真心替我考慮?!弊谙壬α撕芫貌砰_口,“可是,孩子,在我們的層次,交淺言深是大忌?!?/p>
羅璇一愣。
“難道你覺得我會被你的真誠打動?不,我不會?!弊谙壬曋?,似乎在透過她,凝視著某個遠去的身影,“我根本不需要真心。這樣對你、對我都好?!?/p>
宗先生搖頭嘆息,“可惜,我的隊友主動疏遠了我。他和你一樣,不在乎輸贏,也不在乎對錯。如果他還認我這個隊友,他會主動聯系我??墒撬麤]有?!?/p>
羅璇什么話都說不出來。
宗先生顯然也結束了這個話題。
他的感情、他的懷念,在他漫長的人生中,僅僅占用了2分鐘,轉瞬即逝。
對他而言,2分鐘已經太多太重。
但事實上,2分鐘卻像露水般輕盈地消散。
羅璇識趣地保持沉默。
……
羅璇把宗先生決定合作的消息發給Cythnia。
沒幾分鐘,Cythnia速度很快地回來了,濃密的棕發沒有吹干,發梢還在滴水。
她開始與宗先生攀談。
羅璇沒有離開。她坐在一旁,看著眼前攀談的兩人。
她想到江明映。又想到祝峻。
在他們的世界里,根本沒有真心,也根本不需要真心。
這是一個殘酷而美麗的新世界。
……
正想著,她聽見兩人聊起江明映。
“Adrian最近在馬來西亞非常挫敗?!弊谙壬f,“他在馬來西亞的集團身上花了整整一年,試著引資過去,結果馬來西亞的制造業根本沒起來,只有人工便宜,質量、工時、周轉,都比不過中國。他手上那筆錢注定投不出去。”
Cythnia點頭:“馬來西亞的供應鏈非常不成熟。既然如此,Adrian手上的錢會投去哪里呢?”
宗先生含笑搖搖手指,避開了Cythnia的問題:“我知道你在追求他。Adrian這次無功而返,正在郁悶中,你快快送去溫暖。”
Cythnia瞇起一雙棕色的眼睛,有些苦惱地說:“他防備心太重,真的很難追?!?/p>
“他防備心重,是有原因的?!弊谙壬拷?,低聲說:“他的哈佛MBA同學,‘偶遇’了一個女人,墜入愛河,準備結婚。結果那個女人目的不純,他的同學因此卷進性賄賂丑聞,在華爾街身敗名裂。所以Adrian對女人非常警惕。”
Cythnia沉聲:“我大概知道你指的是誰……”她瞥了羅璇一眼。
羅璇很清楚,在這個小小的空間里,自己的定位是頑主,有些話不該她聽,于是她站起身,走出去,悄悄掩上門。
……
手機響了,是江明映的短信:“明天下午3:00—5:00,濱江花園場。你時間方便?”
打完球,剛好是晚餐時間。
羅璇回頭看了眼半掩的門,Cythnia坐在里面。
宗先生向她遞來橄欖枝,這是個天大的機會,她不想放棄,所以她與Cythnia必然結盟。
所謂的口角,在巨大的利益面前,不過是手指上小小的倒刺。只有在某個特定的角度撫過時,或許會刺痛一下,但其余的時間,并非不能忍受。
而Cythnia在追求江明映。
羅璇垂眼拒絕:“抱歉。我感冒了,恐怕要養一陣子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