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|“羅桑廠沒錢了。”
二樓會議室里,王經理沙啞著嗓子定基調,“可接下來花錢的地方還有很多:工資也還沒發;備料需要錢;我們廠的倉庫塌方,泡壞了貨,還需要賠款。誰都不想。可事情已經發生了,多想無益。”
話外意思是,你們就算有質疑,也憋回去。
幾名親信皆是安靜。
王經理說:“你們誰有辦法?”
幾人依舊安靜。
王經理試圖將滑落的金絲眼鏡推上去,可他的手抖得厲害,眼鏡掉在地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王經理摸索著拾起眼鏡,深吸一口氣:“分錢么,你們誰都不甘落后、誰都不少拿。如今廠子只是暫時資金周轉困難,暫時沒錢,你們就坐在這里,一聲不吭?”
他厲聲:“錢是大家一起分的,現在事全攤給我?”
幾人心知肚明,王經理提到分錢,就是赤裸裸的威脅了。
“錢,從哪里來?”
“錢,能從哪里來?”
幾人中的一個落下幾滴汗:“要么,工資先拖一拖。”
“拖?!”王經理冷哼,“那群工人忘恩負義、眼睛里只有錢。拖他們的工資,他們還不得鬧起來?外商見了,心里怎么想?”
“必須騙江明映注資。賬上的窟窿絕不能漏出來。等他真金白銀砸進來,跑也晚了。”
“半年。”有人喃喃道,“又要賠償,又要發工資,又要備料,還有那么些拖欠供應商的貨款,這半年可怎么熬?錢呢?錢究竟從哪里來啊?”
王經理煩躁地轉了個圈,下定決心:
“集資吧。”
一通眉眼官司后,有人戰戰兢兢地問:“怎么個集資法?”
王經理說:“讓工人入股。不但擔保股本金,還保證份每年分紅收入不低于入股資金的50%。我會給在座的諸位做個表率,也請在座的諸位回去給工人們做個表率。”
幾人皺眉。
“我可以拿三萬塊錢。其他錢全在老婆手里……我當然愿意掏錢,可我老婆是個守財奴。”
“我媽幫我攢錢,我手上能動用的只有五萬。”
“我拿兩萬,剩下的得備用兒子結婚。”
“咣”的一聲巨響,王經理一拍桌子,止住眾人的竊竊私語。
“我掏80萬,你們每個人拿50萬。”
眾人倒吸冷氣。
“我能害你們嗎?!”王經理惱怒地壓低聲音,“只是讓你們做個樣子,大家兄弟一場,等工人的錢拿到了,就把錢如數還給你們。”
幾人面面相覷。
王經理不耐煩地揮手:“這些年,我什么時候虧過你們?我說到做到。”
片刻后,幾人終于點頭:“成。那就集資,找工人借錢。”
“現在這個形式,羅桑廠還愿意給工人一碗飯吃,就是他們的福報。”王經理面色難看,“我們對工人夠好了,他們應該有感恩之心。”
話音剛落,窗外傳來一聲嚎哭:
“爸——!”
眾人側目。
王經理有些厭倦地輕輕擺手:“又來鬧了。那個被倉庫壓斷了腿的萬高大的女兒,年紀不大,膽子不小。”
“是那個羅桑縣的狀元,萬小滿?我女兒和她同班。她來鬧什么?”
王經理冷笑一聲。
“能要什么,要錢。這幫工人,都是自私自利的東西。”
……
羅桑廠的庫房塌了,壓爛了工人萬高大的腿。人送到醫院去,除了截肢,沒別的辦法。到了此刻,人還沒醒,還在醫院里躺著。
萬高大個子高大,躺在縣醫院的床上,顯得床都十分局促。
只是,對他而言,病床很快就不局促了。
在這個停水停電的時刻,羅桑廠迅速派車去把萬高大的老婆,開飯店的嬌姐,接到縣里。
王經理親自探望,和嬌姐談賠償。
他的意思是,萬高大有不少好兄弟,每到下班時間就集體跑去倉庫,不是喝酒,就是搓麻,或者賭錢。但念在萬高大是老員工的情分上,廠里愿意包了他的全部醫療,并額外人道主義賠償5萬“營養費”。
王經理自認為誠意十足。
可嬌姐氣得渾身發抖,非要堵在羅桑廠區鬧。她說,老萬分明是擔心倉庫積雪,自發去庫里檢查,才惹來如此災禍。
錢不夠,就別想息事寧人。
更令王經理氣憤的是,工人們倒也不勸阻,到了三餐時間,就默默送點牛奶面包。
眼看著外商要來,王經理火了。
他把道理講給嬌姐聽:萬高大平日里上班就不老實,總惦記著去倉庫玩,公司都沒有追究。下班時間借用公司倉庫娛樂,更是違反公司條例。誰知道倉庫坍塌有沒有萬高大的責任!細究起來,公司還要向萬高大索賠誤工費才是。
王經理最后說,羅桑廠關乎整個羅桑縣人的飯碗,你在這里鬧個沒完沒了,是要砸了全縣的飯碗嗎?
萬小滿剛下飛機,第一次坐飛機的新鮮勁還沒過,就被告知了這個噩耗。
她第一時間找江明映揭發羅桑廠的惡行,可江明映只是笑笑。
十七歲的女狀元倒也不慌,來到羅桑廠陪著母親鬧,言必稱法律規定,揚言不認定工傷,就把羅桑廠送上法庭。
王經理客客氣氣地請母女二人到會客室休息,嬌姐有些猶豫,而萬小滿一口拒絕。
“我們就在院子里待著。”十七歲的女狀元長著一雙冷情的眼睛,“我們哪都不去。”
王經理深呼吸若干次,才能壓住內心的煩躁。
萬小滿是羅桑縣狀元,今年高考,趙書記對萬小滿寄予厚望,指望她考個市狀元、省狀元回來,給羅桑縣教育長長臉,方便以后向省市申請經費。
因此,趙書記揚言:
“萬小滿就是羅桑縣的希望!”
會議室里,窗外少女的哭喊聲又飛進來。
“這些工人就是沒有大局觀。外商要來,這是關系到多少工人飯碗的事,什么時候鬧不行,非得在這時候鬧?”王經理恨聲。
他煩躁地收了思緒:“趙書記夸她一句‘羅桑縣的希望’,她還真以為自己是希望了?”
工人的哭喊無法引起屋內人的注意。
幾人只當做耳旁風,勸王經理,那工人不過失去了兩條腿,如今羅桑廠沒錢才是要緊事。
正說著,門突然輕響。
王經理面色大變,縱身一躍,猛地推開門——
門外,空空蕩蕩。
只有一陣冷風,循著走廊這頭,吹到走廊那頭,拐了個彎,吹到陰影中的羅玨身上。
……
羅玨面色蒼白,渾身發著抖,一步一步走下樓梯,離開羅桑廠的辦公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