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要再來了。”王經理說,“你們鬧也沒用。羅桑廠光是給老萬承擔醫藥費,就已經花了多少錢!”
“天災人禍,我們有什么辦法!你們不要只想著自己,能不能也為大局考慮考慮?能不能有點集體榮譽感?個人利益是要為組織服務的,你們怎么就目光短淺呢?”
嬌姐黃色波浪大卷發打了結,嚎叫一聲,軟倒在萬小滿的身上,放聲大哭:“你們怎么能這么欺負人,你們……”
萬小滿用力握住嬌姐的手,打斷她的哭嚎,冷靜地說:“王叔叔,我們都是羅桑縣的人,本自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。我爸出了事,我們需要賠償,但這個賠償金是從廠里出的,不是從您個人口袋里掏的。我們能活下去,我爸晚年有了保障,您也可以獲得一個照看鄉里人的好名聲,何樂而不為呢?”
“王叔叔。如果您拒絕賠償,是因為我們從前得罪過您,那我在這里給您道歉。還請您諒解我們生活的不容易。”萬小滿半軟半硬地說,“我爸的工傷,大家都看在眼里,做不得假。我們要求賠償60萬,對羅桑廠而言不過九牛一毛;對我們而言,卻是拯救生活的唯一辦法。我請求您,我懇求您,看在我們不容易的份上,行行好,我會永遠念您的恩情。”
“你爸擅闖倉庫,我們沒有報警,沒有聲張,已經是給他最大的體面。我們羅桑廠也只能給人道主義賠償。”王經理說,“但你說的也對,我們是老鄉,你又是這么口齒伶俐的女孩子,我愿意照顧你。這樣,人道主義賠償牛奶費10萬,你來羅桑廠接你爸的班。如何?”
嬌姐剛緩過氣來,聞言,又差點暈倒:“你欺負人啊,小滿是清華苗子,怎么能……”
“謝謝王叔叔。”萬小滿面孔又冷又硬,她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嬌姐的哭聲,對著王經理說,“您愿意照顧我,我真的太感激您。可我要到今年6月才高考,還要讀四年大學,才能回來替羅桑廠效力,這期間,您如果一直懸著職位等我,未免太麻煩您。”
王經理微微笑:“不客氣。”
“您這么替我考慮,我不能不替您考慮。”小滿咬牙,“所以,我有一個想法。”
……
“不愧是女狀元,說話有兩把刷子。”有人輕聲議論,“能忍得住情緒,分得清利益,不追求一時的爽快——只要能達成目標,該低頭就低頭。”
“好個屁,聽著就窩囊。”
“你呀。他們是什么層次的人?我們是什么層次的人?我們哪能逞強?活下去才是真的。你也活了一大把年紀,自己是什么身份、什么地位,你怎么都沒活明白?”
“他媽的,我可沒覺得我哪里差了!人人平等——”
“人生下來就是平等的,只不過一些人比另一些人更平等。”
“原則上平等。”
……
“所以,我有一個想法。”萬小滿說。
王經理欣然點頭:“你希望如何呢。”
萬小滿輕輕扶正了嬌姐的身體:“請您照顧我的母親,讓她接替我爸的職位吧。我媽在羅桑廠做事,您就不會擔心我們繼續鬧下去了,因為我們再鬧,就是對羅桑廠不好。對羅桑不好,就是對我們自己不好。”
王經理看著小滿,面色漸漸認真。
“說得很好。”王經理露出點贊許的笑容,“我能同意,只是,你想好了?”
“你憑什么求他啊——人比衣服還賤——”嬌姐哽咽一聲,差點背過氣去,而萬小滿用力握住嬌姐的手。
萬小滿狹長冷靜的眼睛里,一滴眼淚都沒有:“我非常感激您花時間和我們溝通。我知道您愛護我。我保證,這件事情到此為止,羅桑廠負責我爸的醫藥費,牛奶費10萬元,給我媽一份穩定的工作。我會記得您的恩情,也會當做這件事從未發生過。”
“你是一個知恩圖報的好孩子。”王經理點點頭。
“我是。”萬小滿靜靜地說。
少女的面孔上沒有喜也沒有悲:“我想得很清楚。”
……
“不愧是女狀元啊。她爸兩條腿全沒了,她一滴眼淚都沒掉,滿腦子都是要錢,心就是狠。”有人看著萬小滿筆直的脊背,“她才17歲。”
“哭。哭有什么用。活下去才是最要緊的。如果是你,你怎么選?”
“怎么選都是錯。”那人嘆氣,“人這輩子,就是怎么選都錯啊。”
“這么優秀的孩子,可惜不是兒子。要是個兒子就更好了。”有人把煙擲在地下,用腳碾了碾,滿地都是稀爛骯臟的雪泥。
有人嗤笑:“撒泡尿端回家照照自己兒子,有哪個能和萬小滿比。”
“她今年高考……我聽說清華是穩的。”
“清華啊,那可是清華啊!要是個兒子就好了……算了,我兒子不成器,還是人家女兒好。”
“趙書記說了嘛,萬小滿,是羅桑縣的希望。你回家一把火燒了祖墳,祖墳欻欻冒青煙,你家也生不出萬小滿啊。”
……
“是我們羅桑縣的祖墳集體冒青煙,才有這樣的好事。”電視機前,有人正在說,“每年分紅收入不低于入股資金的50%——羅桑廠有多么好,家家知,人人知,現在有個賺錢的機會,王經理帶著我們大家共同致富。鄉里鄉親的,王經理果然是自己人。”
值班工人啜飲小盅,頭頂的白熾燈閃爍著刺目而寒冷的光。
“50%的分紅。”中年工人醉醺醺地用筷子尖點了點碗里的小菜,大著舌頭說,“這次如果錯過了,下次未必還有。”
“狗老王,我就知道你買了!一點聲都沒有!”
“噓——拿了家里的積蓄,和我老婆嫁妝用。”
“買了多少?”
老王笑著伸出手,比了個“二”。
“兩萬?”
“二十萬。”
“二十萬?!你瘋了!這么多錢!你老婆萬一知道了,還不得發瘋?”
“我老婆支持我。孩子要結婚了,不搏一搏,拿什么娶個好媳婦,拿什么給他買房。”
“你膽子真大。我可不敢買。”
春節聯歡晚會的音樂聲傳出來,不大的屋子熱熱鬧鬧的。
“今年真是他媽的冷。”工友跺了跺腳,又搓了搓手,抱怨,“你說你拿20萬去入股,吹牛逼的吧,連電暖氣都舍不得開。”
“該攢攢,該花花。”老王看著電視機,面色被電視里的光打得紅彤彤的,眼睛瞇著笑,“我們這樣的人,賤得像草根,這輩子,也沒多少次機會。”
“別說這種喪氣話!大過年的,祝我們越來越好!”
散裝白酒被裝在酒盅里,清脆地碰作一處,發出小小的“砰”。
一旁打盹的工友被吵醒,嘟嘟囔囔地說了句:“碰,美夢都碎了。”
到處都是紅色,一片喜氣洋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