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要向你舅舅道歉。”林招娣凝視著羅璇,“當著所有人的面。”
“我沒有做錯什么。”羅璇拒絕。
“誰對,誰錯,都不重要。”林招娣聲音不變,羅璇的拒絕猶如一陣風吹進深深山谷,激不起半點回響,“只要你舅舅還管廠子,就必須服眾,你就必須是錯的。”
“媽媽。”羅璇突然問,“為什么必須是舅舅?為什么非他不可?”
林招娣神色不動。
“因為他曾經(jīng)為我付出良多。”她說。
“我自問也付出良多。”羅璇困惑地說,“媽媽,我理解你,但我想問問你——在你心中,究竟要付出多少,才算多?是我必須對你有用,才算是愛你的嗎?”
林招娣說:“我是你媽,所以我才沒有追究你拿紅星擔保的事。你自己看看你自己做的事——算計廠子流水,拿著我的廠子出去擔保,還騙了我三十萬!”
羅璇抬起頭。
“什么三十萬?”她問。
林招娣坦然地說:“我找人查了你妹妹的住處,撬了鎖進去,發(fā)現(xiàn)你妹妹根本沒結婚,也沒懷孕。”
羅璇渾身一震。
果然,媽去了趟上海,什么都瞞不過她的利眼。
林招娣盯著羅璇的反應看。
“你有什么要解釋的嗎。”林招娣說。
羅璇說:“我有什么可解釋的。”
“解釋一下,我生你養(yǎng)你,為什么會養(yǎng)出來個騙子。”林招娣聲音很冷,“幺兒嬌氣魯莽,沒這么大本事把謊話編圓,只有你才有這個本事。你隨便看看就能摸出紅星的流水,靠著自己找到好工作,在大城市歷練,這次雪災又接二連三做下異常大膽的事。二妹,你是最像我的孩子。我知道你在想什么——是你,利用幺兒騙我。”
羅璇瞠目結舌,說不出話。半晌后,她從喉頭擠出一線聲音:“你怎么——你怎么會這樣想我——”
“因為房產(chǎn)證上,你們三個的名字,都在。”林招娣說。
這件事,徹頭徹尾,羅璇都毫不知情。
是了,三姐妹的各種證件,小妹當然很容易獲得,可是——
羅璇覺得荒唐:“所以你覺得,這一切都是我的算計、我的錯?就不能是小妹和我感情好,所以這么做嗎?”
羅璇以為,這件事是小妹闖的禍。
羅璇以為,這件事與她無關。
“我知道,我和你爸都虧待你,所以你心里小九九多,怕我們不分錢給你,才盯著家里的東西——”林招娣說,“你對我們有多深的怨,才會做出這樣的事?”
“你明明知道事情的真相。你明明知道是小妹闖下此等大禍,你明明知道小妹再也不是你的模范女兒了,你明明知道即使是小妹,也對你有怨憤和不滿,而你,卻只想把責任推到我身上。”羅璇打斷她,“你們不是一直說,對我們姐妹三個一視同仁嗎?現(xiàn)在你告訴我,你們一直都明明白白地偏心?你們一直都很清楚我的怨恨、我的恐懼、我的悲哀?”
她的身體止不住地發(fā)抖,用力撐住椅子扶手,隨即胳膊傳來肌肉的酸痛。
是剛剛維持工廠穩(wěn)定,動用暴力,引發(fā)的肌肉拉扯。
疼痛提醒著她身上肌肉的存在。
“媽媽,你是我的媽媽啊,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?”羅璇脫口而出,“我給了你百分之百的愛,你卻對我……如果你不愛我,那么我寧可你生下來就把我溺死,這樣你也能再生一個喜歡的,又何必像今天這樣,愛又不愛,狠又不夠狠?”
林招娣盯著她:“這就是騙走我三十萬的理由?”
羅璇反問:“如果我是個男孩子,你還會問我這個問題嗎?是不是三十萬天然就是我的?”
“你終歸不是男孩子。”林招娣毫不猶豫地說,“你爸本想打掉你,是我一定要把你留下。為了你,哪怕你爸你奶再冷言冷語,我都忍下來了。如果你是男孩子,我的人生當然會更輕松些,但你是女孩子。”
“就算我是男孩子,我爸也未必對你更好些。”羅璇冷笑。
媽當年做了什么?懷了大姐,去羅文彬的單位鬧,把他的工作攪黃了?
就為了羅文彬身上的關系,為了紅星廠拉訂單?
所以才和羅文彬組成家庭,所以才有了她?
“是。他不會。”林招娣卻說,“但我需要他對我好嗎?我需要別人對我好嗎?我需要什么,我自己可以得到。你覺得你媽沒這個本事嗎?”
“你當然有本事。”羅璇氣苦,“你沒本事,怎么會離開第一個丈夫,怎么會強留了我爸幫你的紅星廠拉單子。怎么會拋下你的女兒……”她咽下了“紅星”兩個字。
林招娣聽懂了。她怔住,抬頭看向羅璇,神情僅僅恍惚了一瞬,就冷靜下來。
她非常坦然,沒有絲毫不安和內疚。
“但是,是值得的。”林招娣依舊平靜,“紅星廠做起來了。紅星廠一直沒離開我。你以為,你爸肯和我結婚,圖的又是什么?”
兩個如此精明的人,都以為從對方身上占到了便宜,這就是婚姻……羅璇忽然笑起來,直到眼淚淌滿全臉。除此之外,什么都沒有,只留下幾個女兒,留下她這個不被愛的人。
真是一場笑話。
電視機音樂喜氣洋洋地響,春晚主持人開始倒計時。辭舊迎新,爆竹聲聲舊歲除,舊的去了,新的會到來。所日之失,今日所得,而今日所得,又是明日之失。人生的坎坷就像羅桑河的水一樣流過。人生的坎坷永遠像羅桑河的水一樣流過。
(“觀眾朋友們,讓我們一起倒計時,十——”)
“我不會向舅舅道歉。”羅璇說。
(“九——”)
“那你就別回來了。”林招娣說。
(“八——”)
“給我個理由。”羅璇問。
(“七——”)
“你接了縣里安置的工人,卻又把他們鎖在倉庫里。你把你的舅舅鎖在房間里。羅桑縣從來沒有這樣的先例,你做下的事,影響太惡劣了。如果你不道歉,縣里為難紅星,紅星很難做。”
(“五——”)
“所以,我不道歉,就必須走?在全家團圓的大年三十?”羅璇說,“你是我的媽媽,就算我做得不夠妥帖,你就從未想過,拉我一把?”
(“四——”)
林招娣沉默后說:“我不想紅星有一點閃失。而你,不過道歉罷了。這并不難。”
(“三——”)
“我憑什么道歉。”羅璇站起身,用力壓抑自己憤怒至顫抖的聲音。
林招娣坐著一動不動,而羅璇滿臉都是冰冷的眼淚,循著下巴流下,脖子涼颼颼的,狼狽地洇濕了骯臟的毛衣。
她猛地彈起,大步走向紅星廠的門,將手放在門把手上。
(“二——”)
“是你才要道歉。是你對不住我。”羅璇猛地站住身體,回頭看著林招娣,“既然你不愛我,我也不要愛你了。我終于明白,媽媽,你根本沒有愛。你一直是個很有能力的女人,我理解你,我佩服你,但我決定離開你。”
(“一——”)
林招娣的面孔掩在半明半暗的除夕夜里。
“愛就是發(fā)瘟夢。”林招娣說,“只有你們小女孩子才信這些。我有我的工廠。”
羅璇用力推開門。
“紅星,你已經(jīng)拋棄她了,不是嗎?”羅璇眼里含著一汪酸痛的淚,“紅星不會再屬于你了。”
(“新——年——好——!!!”)
“媽。”羅璇直視林招娣的眼睛,“你該退休了。”
“轟隆隆——”
轟隆隆的鞭炮聲如雷般從遠處滾來,伴隨著暴力的爆破聲,寒風卷著紅色紙屑吹進來,無言地吹進來,在高高的工廠里轉了個圈。紅絲帶飄蕩,而羅璇用力推開門。
她的身體年輕,她的肌肉結實,她渾身飽滿得像一只矯健的豹子。她的胳膊因為使用暴力壓制工人鬧事而疼痛,但這種疼痛很清晰地提醒著她的存在。她能感受到自己手臂上的肌肉。這具肉身,這具肉身是母親唯一的饋贈,但卻是最好的饋贈。無論遇到什么問題,她有足夠的力量,她可以解決。她能解決。
她遠比她自己以為的還要強壯,還要暴戾,還要更加堅定。
羅璇什么都沒拿。她裹著羽絨服,大步流星走出紅星廠的院子。她沒有回頭看,因為她知道自己還會回來,以另一種身份——羅璇這樣想著,走出紡織村,走入無垠的、無限的羅桑縣。